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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福斯特家

"回家吃饭"这四个字，在洛琛安脑子里，转了一整个星期。

他紧张得不行。

他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衣服——他现在的衣服，大半是亚斯特买的，件件都好，可他总觉得，"去见家长"这种场合，穿什么都不对。他今天觉得这件颜色太浅，明天觉得那件太随便，后天又嫌另一件太正式，像去面试。

亚斯特看不下去了："你是去吃饭，不是去决斗。"

"你懂什么。"洛琛安瞪他，"那是你爸妈。"

"我爸妈又不吃人。"

"那不一样！"洛琛安的声音都拔高了，"万一……万一他们不喜欢我怎么办？万一他们觉得我配不上你怎么办？万一他们问起我家里，我……我怎么说？"

他越说越急，到最后，都有点语无伦次了。

亚斯特走过来，按住他的肩膀，让他看着自己。

"洛洛。"他的声音很沉，很稳，"看着我。"

洛琛安涨红了脸，看着他。

"第一，"亚斯特竖起一根手指，"我爸妈要是会因为这些事看不起人，他们就养不出我。"

"第二，"他又竖起一根，"你今天站在台上拿银奖的时候，周先生那种老江湖都想跟你合作。我爸妈见过的人比你多十倍。他们要是看东西，只会比你想象的，看得更清楚。"

"第三——"他顿了顿，伸手，很自然地揉了揉洛琛安绷紧的脸，"你有我呢。"

洛琛安被他揉得脸都变了形，那点紧张，莫名其妙地，散了一点。

周六那天，车开得很慢。

福斯特家的宅子在城郊的山脚下，是那种老派的、带着大花园的独栋洋房。车越开越近，洛琛安的心，又一点一点提了起来。他坐在副驾驶上，手心全是汗，把那条亚斯特给他挑的深灰色围巾，攥得紧紧的。

亚斯特腾出一只手，把他那只汗津津的手，包进了自己掌心里。

"捏着。"他说，"捏着我。"

洛琛安"嗯"了一声，死死地攥着他。

车越往山上去，路两旁的树就越密。洛琛安的脑子里，把待会儿要发生的事，一遍一遍地演练。

见面该怎么鞠躬？是微微颔首，还是弯腰？说话的时候眼睛该看哪儿？福斯特先生要是问他家里，他是如实说，还是绕过去？如实说，怕寒碜；绕过去，又怕显得不老实。他甚至在心里，把"我家里现在情况不太好"这几个字，换了七八种说法，哪一种都觉得别扭。

"在想什么？"亚斯特余光瞥他。

"没想什么。"洛琛安别过脸，声音闷闷的。

"在想要怎么跟我爸交代？"

洛琛安被说中了，梗着脖子："我为什么要跟他交代。"

"你不用交代。"亚斯特腾出右手，揉了一把他紧绷的后颈，"他问你，你就照实说。你这一年是怎么过来的，就怎么说。"

"那多丢人。"洛琛安的声音小了下去，"我总不能跟他说，我家破产了，我打了八份工，我还……"

他没说下去。那个匿名软件的事，他至今没在亚斯特的家人面前提过一个字。

"你打了八份工，是了不起。"亚斯特的声音很平，"不是丢人。"

洛琛安张了张嘴，没反驳。

"我爸那个人，"亚斯特看着前方的路，"他这辈子见过太多装腔作势的人。你越端着，他越觉得你假。你就老老实实告诉他，你摔过，你爬起来了。他只会高看你一眼。"

洛琛安沉默了。

他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心里那团乱麻，被亚斯特这几句话，一根一根地，慢慢理顺了。

车停在大宅门口。

洛琛安下车，仰头看了一眼这栋宅子。老派的红砖，修剪齐整的灌木，门口两盏石灯，亮着暖黄的光。他站在那一级一级的台阶前，腿有点软。

亚斯特握紧他的手，领着他，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门开了。

开门的是管家。他们被引进一间宽敞的客厅。壁炉里烧着柴，噼啪作响，整个屋子暖烘烘的，飘着一点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

福斯特先生坐在沙发上。

他不像洛琛安想象中那种凶神恶煞的豪门大家长。他头发花白了一点，穿着一件很家常的深灰毛衣，戴着一副细边眼镜，气质沉稳，眼神深邃。他抬起头，看过来的时候，洛琛安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让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叔叔好。"他赶紧行礼，声音有点发紧。

福斯特先生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把他从头到脚，不紧不慢地打量了一遍。

洛琛安的手心，又开始冒汗。

就在这时候，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着米白色羊绒长裙的女人，扶着栏杆，缓步走了下来。她看着四十多岁，保养得极好，眉眼间有一种温柔的、不具攻击性的美。她一下楼，目光就落在了洛琛安身上。

是福斯特夫人。

洛琛安赶紧又鞠了一躬："阿、阿姨好。"

他低着头，不敢看她。他能感觉到，那位夫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住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洛琛安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打草稿——如果她问起他家世，他该怎么说，才能不显得狼狈，又不显得寒碜。

然后，他听见那位夫人，很轻地，"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哎哟。"她快步走过来，伸手，很自然地拉住了洛琛安的手。她的手很暖，很软，"长得真好看。"

洛琛安："……"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预想过一百种场面——预想过他们的冷淡，预想过他们的审视，预想过他们委婉又客气的疏远。

他唯独没想过，这位豪门夫人，第一句话，是"长得真好看"。

福斯特夫人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地看，越看越满意，扭头冲客厅那头的福斯特先生，扬了扬声："老头子，你过来看看。亚斯特这孩子，眼光是真不错。"

沙发那头，福斯特先生"哼"了一声，可那眼神，也缓了下来。

"坐啊。"福斯特夫人拉着他，把他按到沙发上，"站着干什么。"她扭头朝厨房喊了一声，"张姨，茶沏好了没有？"

"来了来了。"一个系着围裙的阿姨端着托盘，笑着走过来，把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放在洛琛安面前的小茶几上。

洛琛安手足无措地，从那杯茶上端起杯子。茶水烫，他捧在手里，借着那点温度，给自己一点镇定。

"听亚斯特说，"福斯特夫人在他对面坐下，上上下下地打量他，那眼神里没有挑剔，倒像是在看一件自己儿子终于肯带回家的、满意的宝贝，"你叫琛安？"

"是。"洛琛安赶紧点头。

"多大了？"

"二十……二十四。"

"二十四。"福斯特夫人咂了咂嘴，"多好的年纪。"她忽然叹了口气，"我二十四的时候，还在家闹脾气呢。你倒好，二十四，都能拿国际大奖了。"

洛琛安被夸得脸发烫，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头，小口地抿茶。

福斯特先生这时候，从沙发那头，慢悠悠地开口了。

"《归途》，"他说，"我听亚斯特提过。画得怎么样，我不懂。"

洛琛安的心，又提了起来。

"可我看我儿子，"福斯特先生推了推眼镜，目光从镜片上方，不紧不慢地，落在洛琛安脸上，"这孩子，长这么大，头一回为了谁，这么上心。"

洛琛安愣住了。

"他以前，"老先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眼里从来没有别人。我以为他这辈子，就那样了。"他顿了顿，"现在看，他眼里有你了。"

洛琛安被这一通话，说得连耳根都烧了起来。他偷偷瞄了一眼亚斯特——那个人靠在门框上，被自己爸这么一说，破天荒地，耳根居然也有点红。

洛琛安被她拉着，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张脸涨得通红，手被她握得紧紧的，挣都挣不开。他求救似的，扭头去看亚斯特。

亚斯特靠在门边，抱着手臂，看着这一幕，慢悠悠地，笑出了声。

那眼神里写满了——

我说什么来着。

洛琛安瞪他。

可他悬了一整个星期的那颗心，就在那一句"长得真好看"里，"咚"地一声，落了一半下来。

（第72章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