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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直面

那个设计展，办在城西的一间画廊里。

洛琛安是被周先生硬拉来的。他说："你现在是得奖的人了，这种场合，你得露脸。"洛琛安本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可他也知道，周先生是为他好。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还是去了。

画廊里人不少。三三两两地站着，端着酒杯，低声交谈。墙上挂着各种作品，灯光打在画上，氛围很好。

洛琛安端着一杯气泡水，跟在周先生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应酬。他学会了那些场面话，可他不喜欢——他更喜欢画画，不喜欢这种把自己的脸当名片用的场合。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撞进了他的视线。

那个人站在展厅的另一头，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装，端着酒杯，正跟人赔着笑。他瘦了，也没了以前那种飞扬跋扈的神气，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窘迫和疲惫。

洛琛安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他。

那个曾经在食堂当众拦住他、说"洛少爷，晚上出来坐坐？价钱好商量"的人。那个把他的尊严踩在脚底下、引得一群人围观的人。

他怎么会在这儿？

洛琛安愣了一下。

身边的周先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压低声音："认识？那是李家的小子。前阵子他家公司倒了，欠了一屁股债。现在到处托人找活，听说，是想挤进这个圈子，翻本。"

洛琛安没说话。

原来，他也摔下来了。

就在这时候，那个人也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

那人脸上的笑，"唰"地一下就僵住了。他端着酒杯的手一抖，酒液晃出来一点。他大概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洛琛安——那个曾经被他踩在脚下、如今却站在领奖台上的人。

他的脸白了白，然后，几乎是落荒而逃似的，转过身，想从侧面的人群里溜走。

"喂。"

洛琛安开口了。

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叫住他。身边的周先生愣了一下。那个想溜走的人，脚步一顿，僵硬地、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脸上挂着一种比哭还难看的笑。

"洛……洛先生。"他声音发干，"真巧。"

洛琛安端着那杯气泡水，看着他。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当年在食堂里那个声音，又一句一句地，从记忆最深处，翻了上来。

"洛少爷，晚上出来坐坐？价钱好商量。"

那时候周围围了一圈人。有人起哄，有人嗤笑，有人举着手机偷拍。他记得自己当时血一下冲到头顶，扬起手想扇下去，被人死死拉住了手腕。他记得那只被拉着的手腕，抖得厉害。他记得自己跑开的时候，背后那些哄笑声，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在后背上。

那是他这辈子，把尊严摔得最响的一次。

他以为自己会记恨一辈子。

可此刻，站在这盏展厅的灯下，看着眼前这个如今连走路都缩着肩膀、赔着笑脸、为了翻本什么人都得应酬的人，他发现，那根扎在背上很多年的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自己掉了。

画廊里很吵，可他们这一小片，却安静得诡异。周围有人察觉到这边的动静，好奇地看过来。

洛琛安沉默了几秒。

他其实有很多话可以说。他可以冷笑一声，说"风水轮流转"；他可以居高临下地问一句"现在，是谁出来坐坐？"；他可以把当年那个人加诸在他身上的所有羞辱，原封不动地还回去。

他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就这样看着他，让他自己站在那儿，被自己的窘迫钉在原地，就够了。

可他没有。

他看着眼前这个和当年判若两人的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

"当年的事，"他说，"我不怪你。"

那人猛地抬起头，愣住了。他大概以为洛琛安是来羞辱他的，已经做好了难堪的准备。

"我那时候，确实……过得很难看。"洛琛安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楚，"你那样对我，确实很伤人。我记了很久。"

他顿了顿。

"但现在，我不想拿你的难看来还回去。"他看着那个人的眼睛，"你家倒了，你现在也不好过。我不踩你。"

那个人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可是——"洛琛安的语气，沉了一分。不是愤怒，是一种很认真的、从他这一年的日子里长出来的东西，"我得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

"别再用别人的苦难，当谈资。"洛琛安说，"你今天笑我，明天笑他。你以为那是你混圈子的谈资，可你不知道，你踩的那些人里，总有一天，会站起来。"

他端起那杯气泡水，轻轻抿了一口。

"你今天落到这步，"他平静地说，"我不笑话你。可我希望你记住——谁都可能摔。别在别人摔的时候，凑上去踢一脚。"

说完，他没有再看那个人一眼。

他转过身，端着酒杯，从容地，穿过人群，走了。

身后那个人，僵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洛琛安走出几步，又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那个人，很轻地补了一句。

"还有。"他说，"我现在过得很好。你要是哪天，想起来以前那个被你当众羞辱的洛少爷——别替我难过。我没被你们踩死。我爬起来了。"

他顿了顿。

"而且，"他的声音很淡，"我现在过得，比你们谁都好。"

这句话，他没有说给那个人听。

他是说给，一年前那个蹲在天台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里、觉得自己被全世界剥光了衣服的自己听的。

你听见了吗。

你熬过来了。

画廊的出口，落地玻璃门开着。夜风灌进来。亚斯特不知道什么时候等在那里，手里也端着一杯酒。他显然把刚才那一段，从头到尾，都听完了。

洛琛安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有点不好意思："你都听见了？"

亚斯特看着他，慢慢地，挑起了眉。

那眼里的光，又惊又笑，又骄傲。

"可以啊，洛洛。"他低低地说，声音里那种纵容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今天这一手，比我帅。"

洛琛安白他一眼，可那一眼里，全是藏不住的轻快。

"我才没有要帅。"他嘟囔，"我就是……不想再跟那种事，纠缠下去了。"

"我知道。"亚斯特很自然地，伸手替他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领子，动作熟稔得像做过一千遍，"走吧，回家。"

"嗯。"

两个人并肩走出画廊。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很舒服。洛琛安走在他身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把什么很沉很沉的东西，留在了那间画廊里。

"你刚才，"亚斯特忽然开口，"其实可以直接走过去的。"

"我知道。"

"你走过去，他只会更难堪。你甚至可以什么都不说，就当不认识他。"

"我知道。"洛琛安看着前方，"可我叫住他了。"

"为什么？"

洛琛安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想让他知道，"他慢慢地说，"我没有变成他那种人。"他顿了顿，"我摔过，被他那样踩过。我太知道那种疼了。我不想自己有一天，变成那个站在一边，看别人摔笑话的人。"

他侧过头，看了亚斯特一眼。

"你当年，没有在我最难看的时候走开。"他说，"所以我也想……别变成那种，会拿别人的难看过日子的人。"

亚斯特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两秒，他伸出手，在路灯下，很自然地，把洛琛安那只凉了的手，揣进了自己大衣口袋里。

"你不会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亚斯特低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你今天，本来可以落井下石的。你没有。"

洛琛安靠在他身边，没说话。可那只被他揣在口袋里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他放下了。

不是原谅谁。

是放过了那个，曾经被踩在地上的自己。

（第6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