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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获奖

颁奖典礼在十二月初，城里最气派的那间艺术中心。

洛琛安提前三个小时就开始慌。

他对着镜子换了第三套西装。第一套太紧，他嫌勒；第二套颜色太浅，他嫌轻浮；第三套是亚斯特一早就让人送来的——一身剪裁极合身的深灰色西装，料子垂顺，肩线收得刚刚好。他站在镜子前，愣了好半天。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他回头问。

亚斯特靠在浴室门口看他，手里端着一杯水，懒洋洋地笑："上周。"

"你怎么知道我穿这个号？"

"我抱过你。"亚斯特说得理直气壮，"你每一寸我都知道。"

"……你闭嘴。"洛琛安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转身去扯领带，"不正经。"

可他扯了半天，领带怎么都系不好。手指越急越不听使唤，那截丝绸在他手里拧成了一团。他憋了半天，耳朵都红了，最后恶狠狠地把领带往镜子上一拍："什么破玩意儿。"

亚斯特走过来。

他没说话，只是很自然地从他手里接过那条领带。两个人站得很近，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他高大，微微低着头；洛琛安仰着脸，睫毛紧张地颤着。亚斯特的手指很稳，三两下就把领带打了一个漂亮的结，轻轻收紧，妥帖地落在他领口。

"好了。"他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低低的，"我们洛洛，最好看。"

洛琛安别过脸，心跳得有点乱。

出门前，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亚斯特。"

"嗯？"

"我紧张。"他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以前……从来没站过这么大的台上。我怕我上去，腿会抖。"

亚斯特走过来，抬手，替他理了理领口。

"你会抖。"他说得很干脆。

洛琛安："……"

"你一紧张手就凉，腿肯定也会抖。"亚斯特看着他，眼神却很稳，"可那又怎么样？抖着上去，也是上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放得很轻。

"我在台下看着你。你抖成什么样，我都看着。"

洛琛安的鼻子一酸，没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艺术中心的大厅里灯火通明。来自全国各地的参赛者、评委、业内人士挤在一起，衣香鬓影，杯觥交错。洛琛安跟在亚斯特身边走进去，那点刚在镜子前建立起来的镇定，一下子又散了。

他下意识地往亚斯特身边靠了靠。

亚斯特察觉到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很自然地，在人潮里，悄悄把自己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心很暖，很稳。

洛琛安的指尖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回握住了他。

颁奖开始了。

主持人用一种又流畅又抑扬顿挫的声音，念着一个个名字。铜奖念完了，没有他。银奖——

"银奖获得者，"主持人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洛琛安，参赛作品《归途》。"

聚光灯"唰"地一下打了下来。

正好打在他身上。

洛琛安有一瞬间的恍惚。他听见耳边响起掌声，感觉到那束光热烘烘地落在他脸上。他站起来，整了整西装，往台上走。

他走得很稳。

他自己都没想到，他走得会这么稳。一步一步，不疾不徐，脊背挺得笔直。聚光灯很亮，亮得他几乎看不清台下的人，可他没有躲，没有缩，也没有像一年前那样，巴不得把自己藏进影子里。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他第一次走进那个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一群衣香鬓影中间，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硬撑着挺直了背，像一只混进孔雀群里、拼命想把自己羽毛撑起来的麻雀。那时候他站在人群里，觉得自己是假的，是借来的体面，是随时会被人拆穿的冒牌货。

可今天不一样了。

今天他走在这束光里，没有那种"借来的体面"的心虚。他脚下踩的每一步，都是他自己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他身上这件西装，是他自己那个银奖换回来的底气。他不需要装。他站在这里，是真的。

他站在台上。

奖杯递到他手里，沉甸甸的。他接过奖杯，弯腰，致意。聚光灯下，他抬起眼，从容地看了一眼台下——

台下第一排，亚斯特坐在那里。

那个人没有像别人那样使劲鼓掌、大声叫好。他只是坐在那里，手肘搭在扶手上，手托着下巴，看着台上的他。那双总是带着笑、总是藏着坏心思的眼睛，此刻安安静静地，亮得惊人。

四目相对。

亚斯特冲他，极轻地，挑了一下眉。

那意思洛琛安懂——

我说过，你可以的。

洛琛安在聚光灯下，极淡地、几不可察地，笑了一下。

那是一种经历过风雨之后的平静。不再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也不是落魄时的强撑。那是一种——他终于站在这里，靠的是他自己，可他知道，台下有个人一直在等他。

颁奖词念完，他捧着奖杯走下台。

刚走到后台，一个穿着剪裁考究西装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那人身形不算高，可气度很沉，一双眼睛精亮精亮的，一看就是在这行里浸了几十年的人物。

"洛先生。"他伸出手，笑容温和，"久仰。"

洛琛安愣了一下，连忙伸手握上去："您是……"

"免贵姓周。"中年男人笑着，"周氏设计的。"

洛琛安的呼吸顿了一下。

周氏设计——他当然听过。那是业内排得上号的名字，出了名的眼光毒、门槛高，多少资深设计师挤破头想合作都挤不进去。

"您的《归途》，"周先生收回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奖杯，"我看了三遍。"

"……谢谢您。"

"不是客套。"周先生摆摆手，笑得意味深长，"我做这行三十年，见过太多有才华的年轻人。可大多数人的才华，是'画得好'。你的不一样——"他顿了顿，"你的画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命。"周先生说。

洛琛安怔住了。

"是那种从泥里爬出来、还愿意抬头往前走的命。"周先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前辈的欣赏，"这种东西，教不出来，也装不出来。洛先生，有没有兴趣——跟我们合作？"

洛琛安张了张嘴。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想说"好"，想说"当然愿意"，可他忽然想起什么，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亚斯特就站在不远处。

他没有凑过来，也没有插手，就那么站在人群边上，远远地看着他。见洛琛安看过来，他只是温和地、鼓励地，对他点了点头。

那意思很清楚——

这是你的事。你自己决定。

洛琛安转回头，对着周先生，露出了一个从容的笑。

"周先生，"他说，"当然有兴趣。"

奖杯在他手里，沉甸甸的。

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走出艺术中心的时候，外面已经是晚上了。夜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他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手里这座冰凉的奖杯。

亚斯特走到他身边，没说话，只是很自然地，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披在了他肩上。

"冷不冷？"

"……有一点。"洛琛安把脸往大衣里缩了缩，大衣上全是亚斯特的味道，"我刚才在台上，腿真的抖了。"

"嗯。"

"你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亚斯特笑了，"抖得挺厉害。"

"……你还笑。"洛琛安瞪他。

"可你还是上去了。"亚斯特看着他，眼神在路灯下，柔得不像话，"抖成那样，你还是一步步走完了。洛洛，这比不抖，厉害多了。"

洛琛安抱着那座奖杯，仰起头，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把奖杯往亚斯特怀里一塞。

"你拿着。"

亚斯特愣了一下："我的？"

"本来就是你的。"洛琛安别过脸，耳朵尖红红的，"没有你在台下看着，我根本上不去。这奖，有你一半。"

亚斯特抱着那座奖杯，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嘴硬心软的人。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满足。

"好。"他说，"我替你拿着。"

"等哪天，"洛琛安仰头看着他，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我开了自己的展，我就把它，摆在我工作室最显眼的地方。"

"为什么？"

"为了提醒我自己。"洛琛安说，"我洛琛安，是从这儿，一步步走上去的。"

夜风把他的大衣下摆吹起来。他站在那盏路灯下，仰着头，眼里是光。

亚斯特看着他，忽然觉得，一年前那个在露台上淋得发抖的少年，真的，长大了。

（第6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