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第65章 竞赛

初评结果下来那天，是个星期六。

洛琛安本来睡得正香。他这阵子补觉补得厉害，前一阵子闭关创作熬的那些夜，全堆到了周末来还。他裹在被子里，睡得迷迷糊糊，感觉手机在枕头底下疯了一样地震，震得整张床都在颤。

他不耐烦地把脑袋往被子里缩了缩。

震。

还震。

"……烦死了。"他嘟囔着，眯着眼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猛地清醒了。

不是亚斯特。

是大赛组委会的邮件。

他"唰"地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头发睡得乱七八糟地支棱着。他手指都在抖，点开那封邮件，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伞下》成功入围半决赛。

半决赛。

他的作品，从成百上千幅参赛作品里，一路杀进了半决赛。

洛琛安盯着那行字，足足愣了三秒钟。

然后他嗷的一声，掀开被子就往外冲。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得他一缩脖子，可他顾不上了。他踩着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冲到客厅，一把推开客房的门——

亚斯特正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看文件。

他今天起得早，穿着家居服，膝盖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洛琛安站在门口，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睛却亮得吓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激动得半天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我——我——"

亚斯特已经反应过来了。他"啪"地合上电脑，起身几步走过来，一把捞住他："入围了？"

"嗯！"洛琛安用力点头，用力到头发都在抖，"半决赛！亚斯特，是半决赛！"

下一秒，他整个人被捞了起来。

亚斯特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一只手揽着他的背，直接把他打横抱了起来，然后原地转了一圈。

"哎——！"洛琛安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亚斯特的脖子，"你放我下来！亚斯特！放我下来！"

他真的慌了。他这辈子没被人这样抱着转圈圈过，头都晕了，眼前的天花板、窗帘、书架全在转。他捶着亚斯特的肩膀，又羞又急，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放我下来啦——！"

亚斯特这才把他放下来。

可他没松手。他把洛琛安放回到地面上，两个人离得很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洛琛安还在喘气，脸红红的，瞪着他，眼神又气又亮。

亚斯特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我说过。"亚斯特的声音很低，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你是天才。"

洛琛安的鼻子一酸。

他本来还想瞪他，还想嘴硬"谁要你说"，还想嫌弃他刚才把他当小孩一样举起来转圈圈。可他看着亚斯特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夸张的奉承，只有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笃定的温柔。

像从一开始，他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一点点亮起来。

"……你早就知道？"洛琛安小声问。

"我第一眼就知道。"亚斯特说。

洛琛安别过脸，可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他伸手推了亚斯特一把："你少来。你当时明明……明明就是想搭讪。"

"嗯。"亚斯特大大方方地认了，一点都不脸红，"一开始是。"

"……"

"后来不是了。"亚斯特笑了，"后来，我是真的想看着你，把你那些才华，全都亮出来。"

洛琛安没说话。他把脸埋进亚斯特的胸口，闷了一会儿，然后闷闷地"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半决赛的通知邮件，附带了新的赛制说明。洛琛安挣扎着从亚斯特怀里退出来，抹了一把脸，重新点开那封邮件。

他往下翻。

半决赛的形式他早有耳闻——不看旧作，每位入围者必须围绕大赛新公布的主题，在两周内重新创作一幅全新的作品。评委将从这批新作里，评出最终的金、银、铜奖。

也就是说，《伞下》再好，也只能把他送到这里。

真正的较量，要从下一幅开始。

他的目光落在那一行黑体字上——

半决赛主题：「归途」。

归途。

洛琛安看着这两个字，愣住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亚斯特凑过来，从他身后探头看了一眼屏幕，念出声："归途。"

"归途。"洛琛安重复了一遍，手指在这两个字上轻轻摩挲着，"……回家的路？"

"嗯。"亚斯特从背后圈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你怎么想？"

洛琛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脑子里却忽然闪过很多画面。

他想起他以前住的那间大别墅——家里破产前，他的房间在二楼，推开窗能看见后花园。那时候他觉得那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他从没想过"家"是什么。

后来他没家了。

他睡过学校的长椅，睡过画室的地板，在八份工之间疲于奔命，像一只被雨打湿了翅膀、找不到屋檐的鸟。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不过是有个能躲雨的地方。

再后来，他搬进了亚斯特的公寓。

第一次站在那个空荡荡的大客厅里，他手足无措。可现在——现在他闭着眼都能摸到厨房的杯子在哪，知道哪个角落晒不到太阳，知道沙发哪一头靠着最舒服，知道亚斯特把他的画笔都收在哪个抽屉里。

那间公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他的家。

他想起刚搬进去那天。他抱着画板和几箱书，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大客厅里，手足无措。那房子太大了，太干净了，太像一个"不属于他"的地方。他那时候甚至不敢把自己的东西拿出来摆，怕弄坏了，怕弄脏了，怕自己配不上。

是亚斯特。

是亚斯特把他那几本破破烂烂、卷了角的速写本，认认真真地，摆上了书架最显眼的位置；是亚斯特在他画架旁边，专门给他打了一扇朝南的窗；是亚斯特在他半夜画饿了、翻遍厨房找不到吃的时候，端出一碗热粥，说"我给你留的"。

就是这样，一点一点，那间原本冷冰冰的公寓，被他们俩，住出了人间的烟火气。

原来"归途"两个字，他根本不用去远方找。

他的归途，就是这个，有一盏灯、有一碗热粥、有一个人，一直为他留着门的地方。

"归途……"他轻声说，"不是回家的路。"

"嗯？"亚斯特在他耳边问。

"是……"洛琛安眯了眯眼，眼神一点点亮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咔哒"一声，对上了榫，"是一个人，从什么地方，走回到他该在的地方。"

他转过身，仰头看着亚斯特，眼睛亮得惊人。

"我想画这个。"他说，"不是有人撑着伞接他。是他自己——自己一步一步，走回去。"

亚斯特看着他。

然后笑了。那是一种很深、很笃定的笑，像早就等着他说出这句话。

"画。"他说。

"这次不许你举着我转圈圈了。"洛琛安白他一眼，可嘴角是翘的，"我要自己画。"

"好。"亚斯特低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很轻的吻，"这次，我不帮你撑伞。"

洛琛安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自己走回来。"亚斯特说，"我在终点等你。"

窗外的阳光落进来，正好把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交叠着，投在地板上。

归途。

洛琛安在心里，把这两个字，一笔一笔地描了一遍。

他想，他知道该画什么了。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

睡着前，他迷迷糊糊地想，原来"归途"这两个字，说的不是一个地方。

是一个人。

是你在外头淋了再多的雨、摔了再多的跤，都知道有那么一个人，会在终点，安安静静地，给你留一盏灯。

你往前走，不是为了逃离什么。

是为了，走回他身边。

他想着想着，嘴角弯了弯，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最初的露台。只是这一次，风停了，雨住了。那个高大的身影，就站在露台的另一头，朝他伸出了手。

他走过去，握住了。

（第6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