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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认可

提交那天，洛琛安的手是稳的。

他盯着那个"确认上传"的按钮，深吸了一口气，点了下去。进度条一圈一圈地转，跳到百分之百的时候，他轻轻吐了口气，把电脑合上了。

完成了。

他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也没有想象中的患得患失。他只是觉得，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咚"的一声，落了地。至于落进了什么地方、会不会摔碎，那已经不是他能管的事了。

他能做的，都做完了。

第二天下午是系里的专业课。老教授——那个从他大一入学就盯着他、骂他骂得最狠、却也最惜才的老头——把一沓作业发下来，叫他下课留一下。

洛琛安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最怵这个老头。老头说话从不留情面，当年他作业交晚了，老头当着半教室的人说："洛琛安，你这手，是用来吃饭的还是用来砸锅的？"他当时脸涨得通红，回去把那张稿子重画了三遍。

人都走光了。老头背着手走到他桌边，敲了敲他桌上那张打印出来的参赛作品扫描件——那是他不小心落在桌上的。

"这个，"老头用手指点了点那张纸，"是你投那个大赛的？"

"嗯。"洛琛安坐直了，"教授。"

老头没说话。他把那张纸拿起来，眯着眼睛，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画室里很静，洛琛安站在旁边，手心又开始出汗——他发现自己在这个老头面前，永远像个等着发卷子的小学生。

"这是你目前最好的作品。"

老头终于开口了。他把那张纸放回桌上，抬起头，那双看透了几十年学生的眼睛，此刻有点不一样。

洛琛安愣住了。

他等着后面那句"但是"。老头夸人从来不会只夸一半，后面一定跟着一串挑剔——"但是构图偏左""但是色彩太满""但是你这名字取得太俗"。

可老头今天没说"但是"。

他只是看着洛琛安，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这一年，经历了什么？"

洛琛安张了张嘴。

他想说"没什么"，想说"就是正常练习"，想说"教授您过奖了"。可他对上老头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很老很沉的、像看着一棵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树的那种东西。

他忽然就说不出那些场面话了。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笑很淡，却很真。

"没经历什么。"他说，"就是摔了一跤，然后自己爬起来了。"

老头看了他两秒，没再追问。他在这行干了一辈子，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天赋高的、运气好的、家里砸钱堆出来的。可他知道，真正能走远的，从来不是那些一路顺风顺水的。

是摔过，还能站起来的。

"去吧。"老头背过手，挥了挥，"等你结果。"

洛琛安抱着画夹，走到门口，又被老头叫住了。

"等等。"

他回头。

老头背对着他，在黑板前慢吞吞地擦着上一节课留下的板书，像是随口一提："你大一那年，作业交晚了，我当着半教室的人，说你那手是拿来砸锅的。"

洛琛安一愣。

"我那时候骂你，是因为我看得出来你有天赋。"老头没回头，黑板擦在黑板上沙沙地响，"有天赋的人，最容易自己把自己糟蹋了。我那时候怕你荒废。"

他顿了顿。

"现在看，"老头把黑板擦往讲台上一放，转过身，那双严厉了一辈子的眼睛，此刻竟带了点笑，"你没糟蹋。"

洛琛安站在门口，抱着画夹，半天说不出话。

他一直以为，这个老头，是讨厌他的。

原来那些劈头盖脸的骂，那些让他下不来台的挑剔，都是一个惜才的人，怕他摔了。

"发什么愣。"老头挥挥手，"出去。"

洛琛安抱着画夹走出教室。

走廊里的阳光很好，十一月末的太阳不烈，温温地斜斜地铺在地板上。他走在走廊上，脚步不知什么时候慢了下来。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走在这条走廊上——那时候他低着头，把帽檐压到最低，缩着肩膀，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兽。他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总觉得每一道落在他身上的视线，都带着"陪睡换来的"那种意味。那时候他走得很快，像在逃。

现在他走得不快。

他挺直了背。不是那种硬撑着的、"我不能输"的挺直，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舒展。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甚至停下脚步，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了一会儿，闭上眼睛，仰头，让那点温度晒在脸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冬天的味道，干干的，凉凉的。他觉得很好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以为是亚斯特。可屏幕上跳出来的，是一条很久没点开过的、几乎被他忘了的朋友圈红点。

那是一个他以前加过、却早就没了联系的人。

他随手点开。

屏幕上是一张截图——不知道是谁把他那张《伞下》发到了某个圈子里，配了一行字："美术系洛琛安，这届大赛的黑马。"

下面点赞一片。

而在评论区的最下面，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刺目的头像。

那个曾经在食堂当众拦住他、说"洛少爷，晚上出来坐坐？价钱好商量"的富二代。那个后来被亚斯特一句话、家里就急急忙忙转走了的人。

他大概是真的走了，换了个城市，换了个学校。可他不知道怎么，还是刷到了这张图。

他在评论区里，留下了一句话。

没有阴阳怪气，没有酸溜溜，就很平平的一行——

"没想到他真的起来了。"

洛琛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以为自己会生气。他以为自己看到这个人的名字，会想起那些被当众羞辱、被人围着议论的日子，会攥紧拳头，会把手机狠狠锁死。

可他没有。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那行字，心里像一潭早就平静下来的水，被人轻轻投了一颗小石子，荡开几圈很淡的涟漪，然后又平了。

他没有点赞，没有回复。

他只是把那条朋友圈关了，锁上屏幕，然后抬头，继续往前走。

走廊很长，阳光从那一头铺到这一头。他走着走着，忽然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地笑了一下。

他想，原来"起来了"这三个字，是这个感觉。

不是踩回去。不是报复。不是站在曾经伤害过他的人面前，居高临下地说"你看，我现在比你强了"。

而是——

你看着那些曾经把你踩在脚下的人，隔着很远的距离，淡淡地说一句："哦。"

然后继续走你自己的路。

他想起以前，那些把他踩在脚下的人，此刻大概还在他们的圈子里，嚼着别人的舌根，算计着别人的起落。他们以为，看谁摔得惨、看谁爬不起来，是一件很有乐趣的事。

可他们不知道，真正爬起来的人，是不会回头看他们的。

因为回头，是要浪费力气的。而他现在，要把每一分力气，都花在往前走这件事上。

他甚至不觉得，自己需要去跟谁证明什么。

他今天能站在这里，阳光晒在脸上，能从容地走出这栋教学楼，能给一个人发消息问"来接我吗"——这本身，就已经是最好的回答了。

他走出教学楼。门口那棵老梧桐落了一地金黄的叶子，风一吹，打着旋儿。他站在台阶上，给亚斯特发了一条消息。

「下课了。来接我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那边就回了。

「在校门口。」

洛琛安的嘴角，一点一点地翘了起来。

他迈步走下台阶，脚步轻快得不像他自己。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稳稳地，落在那一地金黄上。

他不知道《伞下》能不能走得更远。

可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不是那个需要躲在帽檐后面走路的人了。

（第64章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