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忠犬
搬进来的第一晚,洛琛安失眠了。
不是认床——好吧,有一点。主要是他躺在那张比他以前宿舍床宽三倍的大床上,旁边躺着亚斯特,整个人僵得像一块木板。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听着身边人均匀的呼吸,心里一遍一遍地过电影:
他真的搬过来了。
他真的和亚斯特住在一起了。
他现在是——和人同居了。
窗外有月亮,月光透过窗帘缝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一块的银白。洛琛安翻了个身,面对亚斯特的方向。月光里,他能看见亚斯特的侧脸——很高的鼻梁,微微绷紧的下颌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以前从来没有这么近地、这么安静地看过这个人。
"睡不着?"身边的人忽然开口。
洛琛安一个激灵:"你没睡?"
"你翻来覆去一个小时了。"亚斯特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点被吵醒的无奈,又带着一点笑意,"认床?"
"才不是。"洛琛安梗着脖子,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我就是……有点兴奋。"
亚斯特低低地笑了。他伸手,把洛琛安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洛琛安挣扎了两下,被他轻松拉进怀里,脑袋抵在他的胸口。他能听到亚斯特的心跳——很稳,很慢,像某种让人安心的节拍。
"那我陪你聊会儿。"亚斯特说,下巴搁在他发顶,"聊到你困。"
"聊什么。"
"聊你以前的事。"亚斯特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他的头发,动作很轻,"你小时候是什么样?"
洛琛安沉默了一会儿。月光里,他的眼神晃了一下,像被拉回了很远的地方。
"……很烦人。"他终于说,声音闷闷的,"我妈说的。"
"怎么烦人?"
"就是……"洛琛安想了想,手指无意识地揪着亚斯特睡衣的衣角,"吃饭要摆盘,菜不能叠在一起。衣服要有褶皱不能穿,穿之前要让人熨平。画画的时候要所有人都安静,说话要挑别人听着舒服的说法。睡觉要开小夜灯,但又不能太亮,亮了睡不着,暗了又怕黑……"
他一条一条数着,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声音越来越小:"反正就是事很多。我妈那时候天天说,以后谁娶了我谁倒霉。"
亚斯特听着,忽然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洛琛安抬头瞪他。
"没什么。"亚斯特揉揉他的头发,眼神在月光里温柔得不像话,"就是觉得——你现在也是这样。"
洛琛安愣住。
"吃饭要摆盘,"亚斯特低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声音压得很低,"我现在每天早上都给你摆。衣服有褶皱你不穿,我给你熨。画画的时候我不敢出声,怕打断你。睡觉你要小夜灯,我把那个亮度调到了你说的刚刚好的位置。"
他说得很慢,很平,像在念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清单。可是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洛琛安心里那潭本来以为已经枯了的水里。
洛琛安却听傻了。
"你……"他的声音抖了一下,"你都记得?"
"都记得。"
洛琛安把脸埋回他胸口。
他不说话了。但是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睛有点热。他以前一直觉得,自己那些"事多"的毛病,是招人烦的。家没出事以后,他更是连提都不敢提——一个连房租都付不起的人,哪有资格挑三拣四。他甚至一度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要把这些毛病收起来,装作一个什么都能将就的人。
可是亚斯特记得。
不但记得,还一条一条,全都接住了。他甚至比洛琛安自己还要清楚,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怕什么、习惯什么。
——
第二天开始,洛琛安才算真正见识到什么叫"忠犬"。
之前在学校,亚斯特是那种人——高冷,话少,走路带风,身后永远跟着一群人,但他的眼神从来不对任何人多停一秒。洛琛安以前远远地看着他,觉得这人大概是天生的贵族,骨子里带着一种不近人情的距离感,像一座永远打不开门的城堡。
可现在,这个不近人情的人,在他面前,完全变了样。
早上七点半,洛琛安还赖在床上,亚斯特已经从厨房端着托盘进来了。托盘上是烤得刚好的吐司、煎蛋、一小份水果,还有一杯温的牛奶——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起来吃饭。"亚斯特坐在床边,伸手帮他把被子掀开一角。
"再睡五分钟。"洛琛安把脸埋进枕头,声音黏黏的。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亚斯特声音里带着笑,"然后我们迟到了。"
"那是因为你昨天没叫我。"
"我叫了。"亚斯特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气息扫过他的耳廓,"是你把我手拍开的。"
洛琛安不说话了。他记得。他记得自己昨天半梦半醒之间,确实挥开了一只凑过来的手。
他慢吞吞地坐起来,头发睡得乱翘,眼睛半睁半闭,脸颊上压出一道枕头的印子。亚斯特就坐在旁边,托着腮看他,眼神是那种洛琛安现在已经能认出来的、软得一塌糊涂的眼神。
"你老看我干嘛。"洛琛安被他看得不自在,拢了拢睡衣,脸有点热。
"看不够。"亚斯特说。
洛琛安的耳朵"腾"地红了。他抓起一个枕头砸过去,被亚斯特笑着接住,扔到一边。
——
上午是洛琛安的画画时间。
他在亚斯特给他留出来的那个靠窗的角落支起画架——那是客厅采光最好的位置,上午的阳光刚好斜斜地照进来,不会太刺眼。他坐在小凳子上,对着窗外的光影一点点调整自己的草稿。画到投入的时候,他会完全忘记周围,眉头微微皱着,笔尖在画布上沙沙地走,偶尔停下来,眯起一只眼睛看比例。
亚斯特就坐在不远处。
他不打扰她。他捧着一本书,或者打开笔记本电脑处理自己的事。但是每隔几分钟,他的目光就会从书页上抬起来,落在洛琛安身上——落在他微微皱起的眉头上,落在他握着画笔的、纤细的手指上,落在他被阳光染成浅金色的发梢上。
洛琛安其实知道。
他余光里一直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他假装不知道,继续画。可是画着画着,他的手就开始抖——因为他知道,那个人在看他。用那种眼神。那种让他心跳漏拍、让他笔尖都不稳的眼神。
画到十一点,他停下来,揉了揉手腕。
"累了?"亚斯特立刻合上电脑走过来,快得像一直在等这一刻。
"有一点。"洛琛安放下笔,活动了一下脖子,"手酸。"
亚斯特没说话,绕到他身后,伸手给他揉肩膀。他的力道刚刚好,不重不轻,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卫衣传过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道。洛琛安被他揉得舒服,忍不住眯起眼睛,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你怎么什么都会。"他嘟囔,声音里带着一点困意。
"什么都会?"
"揉肩膀,做饭,熨衣服,记得我所有的破毛病。"洛琛安闭着眼睛,"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亚斯特低笑:"我以前——"
他俯下身,下巴抵在他的肩窝,声音放得很低,像只说给他一个人听:"我以前,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看了你很久。"
洛琛安的手停在半空。
"你怕凉,夏天也不喝冰水,我知道。"亚斯特一条一条数,手指在他肩膀上轻轻按揉,"你挑食,胡萝卜和芹菜会挑出来排成一排,我知道。你走多了会叹气,我知道。你贴个创可贴都要皱鼻子,我知道。"
他说一句,洛琛安的耳朵就烫一分。
"这些我都记得。"亚斯特说,"所以我现在——就照着这些来。"
洛琛安回过头。
两个人离得极近。亚斯特的眼睛就在他眼前,深棕色的,里面清清楚楚地映着他的影子。洛琛安看着那双眼,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是所有的话都堵在那里。
"你……"他小声说,"你这样,我会习惯的。"
"那就习惯。"亚斯特说,眼神认真得不像话,"我就是要让你习惯。"
——
下午,亚斯特要去篮球队训练。
他换了球衣出来,在玄关穿鞋。洛琛安坐在沙发上,装作看电视,其实余光一直在偷瞄。他看见亚斯特蹲在地上系鞋带,露出后颈一小片线条流畅的皮肤。他看见亚斯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球衣袖口卷起来,小臂上的肌肉线条很利落。
亚斯特换好鞋,直起身,走到他面前。
"我走了。"
"嗯。"洛琛安盯着电视,假装专注。
"你——"亚斯特弯下腰,凑到他耳边,"不表示一下?"
洛琛安的脸"腾"地红了。他猛地转过头,差点撞到亚斯特的下巴:"表示什么!"
亚斯特笑了。他没逼他,只是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把他本来就乱的头发揉得更乱:"我五点回来。晚上你想吃什么?"
"……随便。"
"又随便。"亚斯特叹气,直起身,"那就你上次说想吃的那家寿喜烧。"
"嗯。"
亚斯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洛琛安还坐在沙发上,抱着靠垫,装得像在看电视。但是他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连耳后那一小片皮肤都泛着粉。
亚斯特的嘴角翘了一下,带上门出去了。
门一关,洛琛安立刻把脸埋进靠垫里。
他在靠垫里闷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闷气地冒出一句:
"……看不够是什么鬼啊。"
他把靠垫按在自己脸上,整个人缩成一团。靠垫上有亚斯特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他抱着那个靠垫,在沙发上滚了一圈。
可是他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第52章完)1
kswl,太好磕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