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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在一起

洛琛安是被饿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怀里那具体温焐醒的。他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天才蒙蒙亮，灰白色的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线。他动了动，发现自己整个人被圈在一个怀抱里，后脑勺抵着一片结实的胸膛，呼吸喷在他耳后，温热的、均匀的，一下一下，像某种缓慢的、不容置疑的节奏。

是亚斯特。

洛琛安的第一反应是——完了。

第二反应是——完了，他昨晚真的没走。

第三反应最诚实：他不想让他走。

他僵着身子，连呼吸都放轻了。身后的人似乎还没醒，手臂收得不算紧，但绝对不松。洛琛安能数清那只手骨节的形状，它搭在他腰侧，掌心贴着他单薄的睡衣布料，温度一点点渗进来，像有人在他皮肤上慢慢写字。他甚至能闻到亚斯特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淡淡的、属于这个人的体温。

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

想起亚斯特深夜敲开他的门，门外的人耳朵尖冻得通红，只穿了一件薄卫衣。想起那句"你的骄傲、你的娇气、你的狼狈，我全都想要"。想起自己像个傻子一样，把攒了大半年的委屈一股脑倒出来，哭着把脸埋进他胸口。想起后来那个带着哭腔的、笨拙的吻——他踮起脚，嘴唇只碰了一下亚斯特的唇角，就想缩回去，却被那个人扣住后脑，轻轻地、不容拒绝地加深了。

洛琛安把脸埋进枕头。

耳朵烫得能煎蛋。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重重地撞在枕头上，一下一下，怕被身后的人听见。

"醒了？"身后的人低低地开口，声音是刚睡醒的那种沙哑，带着没睡醒的懒，像刚被人从很深的梦里捞出来，"醒了怎么不说话？"

"……你什么时候醒的？"洛琛安的声音闷在枕头里，鼻音重得要命。

"你一动我就醒了。"亚斯特低头，下巴抵在他发顶，蹭了蹭，"我睡觉轻。"

洛琛安不说话了。他能感觉到亚斯特的呼吸又近了些，那只搭在他腰上的手无意识地动了动，像是在确认他是真的。两个人就这么赖了一会儿，窗帘缝里的光慢慢变亮，楼下隐约传来清扫校园的扫帚声，还有远处早班车驶过的隆隆声。整个世界都在醒过来，只有他们两个人，还窝在那张床上。

"我饿了。"洛琛安终于憋出一句。

亚斯特笑了，胸腔的震动透过他的背传过来："我去做。你想吃什么？"

"……随便。"

"没有随便这种东西。"亚斯特撑起身子，低头看他，晨光里他的头发有点乱，"法式吐司？还是上次你说好吃的那个松饼？"

洛琛安被他圈在身下，仰头看他。晨光里亚斯特的轮廓显得比平时柔和，混血的眉眼少了几分平时的凌厉，多了一种他没见过的、软下来的东西。他的眼睛里带着笑，那种笑是只有对着他才会有的、慢悠悠的纵容。

洛琛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别开脸："松饼。"

"好。"

亚斯特下床的时候顺手帮他把被子掖了掖。洛琛安盯着天花板，听着厨房传来的响动——开冰箱、打鸡蛋、打蛋器的声音，还有锅盖被揭开时的一阵蒸汽声。他把一只手举到眼前，看着自己的指尖。这只手昨天晚上攥过亚斯特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他猛地把手放下，又把脸埋进枕头里。

——

松饼是在半小时后端上桌的。

金黄色的一小摞，淋着枫糖浆，旁边摆着切好的草莓，还有一杯温的、不加糖的牛奶。洛琛安坐在小餐桌前，看着这一盘东西，忽然有点发怔。

他上一次坐在这样的餐桌前，有人给他做好早饭端上来，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好像是——家还没出事的时候。母亲还在的时候。那时候家里的厨师每天早上都会变着花样给他做，他吃不完还会嫌东嫌西，把胡萝卜挑到一边，把牛奶推开。那时候他从来不知道，这些看起来理所当然的东西，有一天会变得比金子还贵。

"发什么呆？"亚斯特在他对面坐下，自己面前只放了一杯黑咖啡，"不吃就凉了。"

洛琛安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松饼送进嘴里。甜的，软的，热度刚好，枫糖浆在舌尖化开。他嚼着嚼着，眼圈忽然有点热。

"不好吃？"亚斯特立刻皱眉，身体往前倾了倾。

"好吃。"洛琛安低头，声音闷闷的，"……就是太久没人给我做早饭了。"

亚斯特没说话。他绕过桌子，在洛琛安身边坐下，伸手把他连人带椅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洛琛安没躲，被他拉过去，肩膀靠着他的肩膀。亚斯特的手臂很自然地搭在他身后的椅背上，像把他半圈在怀里。

"以后都有。"亚斯特说。

就四个字，声音很轻，但是很稳，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洛琛安低着头，一口一口把松饼吃完了。吃到最后一块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我今天……我今天还要回宿舍。"

"回宿舍干什么？"

"我东西还在那边。"洛琛安说，"画板、画具、书……还有几件衣服。"

亚斯特看着他，没说话。那种眼神洛琛安太熟悉了——他在心里掂量。

"我今天收拾一下就走。"洛琛安被他看得不自在，别开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我总不能一直赖在你这儿。"

"谁说让你走了？"

洛琛安愣住。

亚斯特放下咖啡杯，转过脸看他，眼神是那种他很熟悉的、不容商量的认真："洛琛安，我昨天说的那些话，不是让你搬过来住两天，然后再搬回那个破宿舍的。"

"我——"

"你那个宿舍，"亚斯特一条一条数给他听，"暖气坏了三次，报修没人来。窗户漏风，你晚上睡觉要戴帽子。楼下那个洗衣机是坏的，你上次洗的那件毛衣缩水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洛琛安张了张嘴。他想反驳，可是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这些全是真的。

"你那个床，"亚斯特继续，"窄得你翻身都掉不下去。你上次说腰疼，我以为是画画累的，后来才知道你是睡硬床板睡的。"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洛琛安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我观察你多久了，你自己心里没数？"亚斯特揉了一把他的头发，"今天收拾东西，搬过来。"

"我才不要住你那儿。"洛琛安立刻梗着脖子，少爷脾气上来了，脸微微涨红，"凭什么啊，我们才——才刚在一起，我就搬过去，像什么样子。"

"像同居。"亚斯特很平静。

"谁要跟你同居！"洛琛安的脸"腾"地红了，声音都拔高了半度，"你、你不要脸。"

"我不要脸。"亚斯特顺着他的话说，嘴角翘着，"但你那个宿舍暖气真的坏了三次。你想冻死？"

洛琛安被噎住。

他想反驳。他想说他洛家的少爷再落魄也不至于要靠住别人的房子。他想说他自己能付房租。他想说他一个人住了那么久早就习惯了。可是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想起昨天晚上，他缩在那个漏风的小宿舍里，盖着两层被子还是冷得睡不着，脚趾头冰凉。他想起他那间宿舍的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脸上。他想起冬天早上起来刷牙时水龙头放出来的冰凉的水，每次都要咬着牙忍。

他的骄傲在这一刻，像被人用温水泡软了。

"……我宿舍还有很多东西。"他小声说，算是让步，手指绞着衣角，"不是说搬就能搬的。"

"我帮你搬。"

"我书很多。"

"我有力气。"

"我画板很大。"

"我车够大。"

洛琛安瞪他。

亚斯特回望着他，眼神温柔得不像话，像在看一只闹脾气的猫。

——

搬家是在下午。

亚斯特开了他那辆黑色的SUV，停在学生宿舍楼下。洛琛安抱着他最大的那个画板站在楼道口，身后堆着三个纸箱子——一箱画具，一箱设计类的书，一箱他自己都不知道还留着的旧物。

楼下进出的学生都在看。那种目光，洛琛安太熟悉了——从画板上移到他脸上，又移到旁边靠在车边的亚斯特身上，然后是那种恍然大悟的、意味深长的眼神，有人低头跟身边的人耳语。

洛琛安把帽檐压得低低的，耳朵尖红红的。

"快搬完。"他低声催。

"不急。"亚斯特走过来，自然而然地把他怀里那个画板接过去，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什么，"你站着别动，我来。"

他一趟一趟上下楼。三个纸箱子，一摞书，一个装衣服的大旅行袋。洛琛安想帮忙，刚弯腰要搬一个箱子，被亚斯特一个眼神按住："你站那儿。"

"我又不是废物。"洛琛安嘟囔。

"我知道你不是。"亚斯特把最后一个箱子放进后备箱，关上车门，"但今天你是客人。"

"客人"两个字让洛琛安愣了一下。他站在原地，看着亚斯特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又绕回来，替他拉开副驾驶的门。

"上车。"

洛琛安坐进去。车里很暖，中控台上放着他喜欢的那个爵士歌单，杯架里放着一杯温的、不加糖的可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指有点抖。

亚斯特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紧张？"

"谁紧张了。"洛琛安别过脸看窗外，"我就是……"

他没说下去。他不知道怎么说。他只是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做梦——半年前他还在那个漏风的小宿舍里数着兜里的硬币，现在他坐在这辆暖和的车里，要去一个别人为他留出来的家。

车子开出校园，上了主路。窗外的街景一栋一栋往后退。洛琛安看着那些他曾经无比熟悉、却又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的风景——咖啡馆、书店、他曾经打工路过的那家便利店。他忽然意识到，过去这大半年，他走路都是低着头的。他从来没有好好抬头看过天。

"到了。"

车停在一栋高档公寓楼下。洛琛安跟着亚斯特走进电梯，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他的心跳也跟着一层一层往上跳，跳到最后，他甚至能听见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声。

电梯门开了。

亚斯特牵着他的手腕——他一直没松开——把他带到门口，刷了卡，推开门。

"进来。"

洛琛安跨进去的那一刻，整个人愣住了。

很大。很亮。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天际线，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浅色的地板照得发亮。客厅正中央是一张深灰色的大沙发，旁边是开放式的厨房，料理台上干干净净。一面墙的书架，另一面墙留着空——空着的那一面，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温柔，像在等什么东西挂上去。

"那面墙，"亚斯特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很轻，"我让人空着的。"

洛琛安回头："空着干什么？"

"放你的画。"亚斯特说，"你以后的作品，都挂在这儿。"

洛琛安的鼻子忽然一酸。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谁要挂你家墙上"，想说"我还没答应住这儿"，想说点能维持他那点少爷架子的话。可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他只能站在那里，抱着自己最后一个小纸箱子，站在别人为他留出来的那面墙前面。

然后他被从背后抱住了。

亚斯特的下巴搁在他的肩窝，手臂环过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那只熟悉的手，搭在他腰侧，掌心贴着他单薄的外套，温度一点点渗进来。

"欢迎回家，洛洛。"

洛琛安把脸埋进那个小纸箱子里。

他没说话。

但是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重，很快，一下一下，敲在那个叫亚斯特的人手上。

（第5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