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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风暴

洛琛安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闹钟，是消息提示音。一条接一条，像催命符一样在枕头边嗡嗡作响。他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

然后整个人清醒了。

不是那种慢慢清醒的过程。是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后脑勺凉到脚后跟的那种清醒。他一下子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下去，十一月的寒气顺着脊背往上爬。

匿名论坛的推送红点像血一样红在角标上，数字已经跳到了三位数。他点进去，那条昨晚刷到的帖子，阅读量已经破了两万。

标题被顶到了首页最上面："美术系那个洛琛安，是不是在网上卖自己？"

他的手指顿在屏幕上方，指尖冰凉。

手机壳是凉的。他的手心是凉的。连呼吸都是凉的。

往下翻。

楼主贴出了截图。

虽然头像打了码，但那个背景——他宿舍书桌前的台灯，那盏他用了三年、灯罩已经泛黄的旧台灯——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还有他发过的建模作品图，那张《雨夜少年》的局部特写，他自己都没想到会被人截成这样。

最下面那张，是他和一个富商的私信对话。

"洛先生，上次晚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

"价格好商量，你开个价。"

他当时回了什么？他回了"抱歉，不需要"。

但截图被截掉了后半句，只留下了他的ID和对方的邀约。

洛琛安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那种轻微的颤抖。是从手腕一直抖到肩膀的那种，连手机都快握不住了。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放，屏幕朝下，像在逃避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但他知道没用。那些字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

"卖自己。"

这三个字像三根针，一根一根扎进他的太阳穴。

他点开评论区，热评第一条已经盖了三百多楼。

"我就说他最近怎么跟福斯特走那么近，原来是……"

"破产少爷出来卖，也挺拼的。"

"怪不得作品那么好，原来是金主爸爸砸钱了？"

"有人知道他那个匿名账号吗？扒一扒。"

"长得确实好看，这价格应该不便宜吧？"

"以前不是挺清高的吗？现在还不是一样。"

"听说他同时跟好几个聊，真是来者不拒啊。"

"这种人也配待在美术系？"

"我上周还在餐厅看到他端盘子呢，原来下班后是另一份工啊。"

"哈哈哈哈，这梗绝了。"

他一条一条地看。

每一条都像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他不是没被人骂过。打工的时候被客户骂，被客人刁难，被上司阴阳怪气。但那些都是私下的、一对一的。他可以躲，可以忍，可以事后一个人舔伤口。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公开的。是全校都在看的。是几百条评论几百双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像在看一场猴戏。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缝照进来，在他苍白的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里面筑巢。

他想起了那个晚上。

他在匿名软件上点"发布"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他刚在学校长椅上冻了一夜。十一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他抱着膝盖，看着天慢慢亮起来。他的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十二，余额只剩四十七块三毛。

他打开那个匿名软件，手在抖。

他选了几张最好看的自拍——那是他以前还在洛家的时候拍的，光线好，角度好，看起来还是那个养尊处优的少爷。他甚至还调了半小时滤镜，选了七八层，才挑出最满意的一张。

他发了一句话："想找一个长期的，能帮帮我。"

他以为会有人理解。以为会有人知道他是走投无路。

但别人不这么看。

别人只看得到"找金主"三个字。别人只看得到"卖"。

他当时发完那条动态，把手机扔到一边，蹲在墙角哭了。

他觉得自己很丢人。

他觉得自己把洛家的脸都丢尽了。

爸爸从小教他"洛家的人，永不低头"。

结果他低头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爬起来，走到衣柜前。

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眼下是青黑的。他昨晚三点才睡，因为那张帖子的标题刺得他睁不开眼。但他没想到一夜之间，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穿上卫衣，把帽檐压低，推开宿舍门。

走廊里有人。

几个男生靠在窗边说话，看到他出来，声音突然小了下去。然后是那种——他太熟悉的那种——压低了的窃窃私语。

"就是他吧？"

"别看了别看了……"

"长得确实好看，难怪……"

"你说福斯特知道吗？"

"知道又怎么样？福斯特不也是玩玩吗？"

"也是。有钱人哪认真啊。"

洛琛安把书包带攥得死紧，指节发白。他加快脚步，从走廊另一头走过去。

后背像被针扎一样。

他知道那些视线黏在他背上，像湿漉漉的鼻涕，甩不掉。

他以前走在这条走廊上是什么样子？

以前他是洛家少爷。是美术系最年轻的建模天才。是教授嘴里"未来的大师"。他走过来，所有人都会跟他打招呼，所有人都会对他笑。

现在呢？

现在他像个瘟疫。所有人看到他都躲着走，或者——更糟糕——凑上来看热闹。

食堂。

他不想去的，但肚子饿。从昨晚到现在，他什么都没吃。他端着餐盘，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刚拿起筷子，对面就坐下了两个女生。

不是坐他对面——是坐在邻桌，但声音大到刚好能让他听见。

"就是他吧？"其中一个女生朝他这边瞟了一眼。

"应该是。你看那个帖子了吗？匿名账号都被扒出来了。"

"天哪，豪门少爷落魄成这样……"

"什么落魄，我看是挺会做生意的。你看他最近穿的，不像是没钱的样子。"

"你说福斯特知道吗？他不会也是……"

"谁知道呢。有钱人的世界，我们不懂。"

"你说他多少钱一晚啊？"

"哈哈，你问我我问谁。"

洛琛安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糖醋排骨的酱汁滴在白米饭上，晕开一小片褐色。

他没抬头。把饭扒完，端着餐盘站起来，几乎是逃着走出了食堂。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

他怕再慢一秒，眼泪就会掉下来。

外面阳光很好。十一月的天，蓝得像洗过一样。但他觉得冷。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

他走到教学楼门口，掏出手机。

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是一个他不认识的群。群名很刺眼："洛少爷吃瓜群"。

他被拉进去了。

群里已经有四百多条未读。他往上翻，全是关于他的截图和对话。

有人把他以前的朋友圈截图发出来——那时候他还是洛家少爷，站在游艇上，笑得意气风发。配文："看看以前多风光，现在……"

有人把他兼职送外卖的照片发出来，角度刁钻，拍得他狼狈不堪。

还有人把匿名账号里他发过的所有动态都扒了出来，一条一条地贴在群里。

甚至有人开始人肉他的个人信息。

"他宿舍在3号楼402。"

"他平时这个点会去画室。"

"他手机号好像是138xxxx……"

"有人要吗？我有他微信。"

"我出五十，卖吗？"

洛琛安的手在抖。

他退了群。但不到十秒钟，又被拉进去了。

他再退。再被拉。

最后他干脆把微信关了。

他走进教学楼，低着头快步穿过走廊。画室在三楼，他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几个同学。

看到他进来，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那种安静比任何议论都刺耳。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放下画板。旁边的女生悄悄往旁边挪了挪椅子。他假装没看见，拿出铅笔，开始调色调。

但他的手稳不住。

铅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他盯着那条线，突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他放下笔，起身。

"我有点不舒服，先走了。"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没人挽留他。

他走出画室，沿着走廊一直走。走到尽头，推开天台的门。

风很大。

他靠在栏杆上，把脸埋进手掌里。

手机又震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亚斯特。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然后按了锁屏。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

眼睛红了。

（第36章完）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