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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临界

雨还在下。

两个人就那样站着。亚斯特的手还扶在洛琛安的腰上，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烫在洛琛安的皮肤上。

洛琛安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在雨声里，"咚咚咚咚"，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的手指蜷在身侧，攥成了拳。他想往后退一步，可他的腿不听使唤。

亚斯特低头看着他。

他的喉结，很轻地，上下动了一下。

像是想说什么。

洛琛安屏住了呼吸。

他不知道亚斯特要说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盘旋——

他要是现在凑过来，我会推开他吗？

他要是现在吻下来，我会躲吗？

雨声很大。

雨幕把整个世界都隔在外面。伞下这一小块地方，像一座孤岛。岛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和这一双对视的眼睛。

洛琛安能闻到亚斯特身上的味道。被雨水打湿之后，那股雪松味变得很淡，混着一点他自己的体温。他甚至能感觉到亚斯特呼吸的节奏——比平时快一点。

原来他也不平静。

这个念头让洛琛安的心，软了一下。

一秒。

两秒。

三秒。

亚斯特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很轻地，把伞往洛琛安那边，又倾斜了一点。他自己的半边肩膀，彻底露在了雨里。

"走吧。"他说。

声音很低，有点哑。

"别感冒了。"

他松开了扶在洛琛安腰上的手。

那只手收回去的时候，洛琛安觉得自己腰上那块被他捂热的地方，一下子凉了下去。他心里空了一块，像被人抽走了什么。他甚至下意识地，往亚斯特那边倾了一下。

他自己都没察觉。

亚斯特察觉到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蜷了一下。

但他没说什么。

他重新撑开伞，罩在两个人头顶。伞还是斜的，他的左肩继续露在雨里。

"走吧。"他又说了一遍。

洛琛安没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又并肩走在雨里。一路都没再说话。伞斜着，亚斯特的左肩湿了一大片，深色的布料贴在他肩上。洛琛安侧头看了一眼，想说"你往这边一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发现自己手还在抖。

不是冷的。

是刚才那只手扶在他腰上的余温，还没散。

他偷偷深吸了一口气。雨是凉的，吸进去，把他滚烫的肺腑稍微压下去一点。可他的脸还是烫的。他怕亚斯特看出来，故意把下巴往围巾里又缩了缩。

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亚斯特停下来，进去买了两瓶热饮。出来的时候，塞给他一瓶。

"暖手。"

洛琛安接过来。瓶子是热的，烫得他手心一缩。他两只手抱着那瓶热饮，一路都没说话。

亚斯特没看他。

他只是撑着伞，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的侧脸在雨里很安静，下颌线绷得很紧。洛琛安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目光是看向前方的，可他握着伞柄的那只手，指节是白的。

他在忍。

这个念头冒出来，洛琛安的心，又软了一下。

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雨小了一点。

洛琛安站在屋檐下，转过身，想跟亚斯特说谢谢，想接过伞，想赶紧跑上楼——他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那我——"他开口。

"洛琛安。"

亚斯特叫住了他。

洛琛安的脚步顿住。

他背对着亚斯特，不敢回头。雨丝飘过来，落在他脸上，凉的。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又开始"咚咚咚"地撞。

"你在躲什么？"

亚斯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高。不重。没有质问的语气。就只是平平地、轻轻地，问了一句。

可这五个字，像一根针，扎进洛琛安心里最软的那个地方。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想回答。

他想说"我没躲"。

他想说"我没有躲你"。

他想说"我只是……我只是……"

可他说不出来。

他不能说。

他不能告诉亚斯特，他躲的不是亚斯特。他躲的是自己。他躲的是自己那颗刚刚心动、又被自卑压住的心。他躲的是那些他不敢面对的、关于自己的、脏脏的过去。他躲的是他怕自己配不上，怕自己被看穿，怕自己刚伸出去的手，又被人攥住，然后发现那只手其实又脏又凉。

他不能说。

他咬了咬嘴唇。

咬得很用力。他尝到一点铁锈味。

然后，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转身跑进了楼里。他跑得很快，鞋跟踩在楼梯上，"咚咚咚"地响。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会看见亚斯特还站在楼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还望着他。

他跑回自己那间小宿舍。

"砰"地一声关上门。

他背靠着门，滑下去，蹲在门后。

走廊里很静。屋里也很静。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不是大哭。就是安安静静地，一滴一滴，砸在自己手背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他不是委屈。他不是难过。他只是——

他只是被人问住了。

他被问住了，可他答不上来。

他蹲在门后，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想起亚斯特刚才扶在他腰上的那只手。他想起亚斯特把伞往他这边倾的角度。他想起亚斯特问他"你在躲什么"时，那个声音里没有一点逼迫，只有一点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

疼。

亚斯特在疼。

这个认知，让洛琛安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

窗外的雨还在下。

楼下，那把伞还撑着。亚斯特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扇亮起来的窗。他站了很久，久到雨水把他整个人都淋透了，久到伞骨上的水珠，滴成了一条线。

他没有走。

他只是看着那扇窗，像在等什么。

等一盏灯。

等一个人。

等她，或者他，终于肯打开门，走下来。

雨还在下。

亚斯特站在伞下，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很苦。

他想起两个月前，在那个露台上，他第一次看到洛琛安。那时候他想，这个人眼睛里有光。现在他才发现，那光不是为他亮的。那光是这个人自己骨子里的——哪怕掉到泥里，也灭不掉。

他蹲得太低了。

他怕自己伸手，会把那点光，碰灭。

所以他不敢问。

他只能等。

等这个人，自己愿意走下来。

伞骨上的水珠，又滴了一串。

楼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亚斯特抬头。他知道那是洛琛安。他知道那个人回到宿舍，一定会背靠着门，蹲下来。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个人现在的样子——眼睛红红的，肩膀一抽一抽，自己跟自己较劲。

他想上去。

他想敲门。

他想把那个人从门后面捞出来，抱进怀里，告诉他没事了。

可他没有。

他知道洛琛安现在需要的，不是他冲上去。

洛琛安现在需要的，是自己把门打开。

如果他现在上去了，那扇门，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为他打开。

他只能等。

他愿意等。

他想起两个月前，在那个露台上，他第一次看到洛琛安。那时候洛琛安被那个油腻的中年男人缠着，躲到露台上来，一个人靠着栏杆，闭着眼，风吹着他的头发。那时候他就想——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么倔。

现在他知道了。

这个人不仅倔，还胆小。

胆小到明明心动了，却不敢往前走一步。

胆小到明明被人捧在手心里，却还是觉得自己不配。

他不怪他。

他只是心疼。

他想起洛琛安刚才跑上楼时，那个踉跄的背影。他想起洛琛安蹲在门后，肩膀一抽一抽的样子。他想起洛琛安明明心动了，却不敢承认的样子。

他知道洛琛安在怕什么。

他也知道，他现在不能逼。

他只能等。

等洛琛安自己想通。

等洛琛安自己有一天，推开那扇门，走下来。

他有的是耐心。

他等得起。

他想起洛琛安蹲在门后，肩膀一抽一抽的样子。他想起洛琛安明明心动了，却不敢承认的样子。他想起洛琛安咬着嘴唇，把眼泪憋回去的样子。

他以前从来没有对谁这么有耐心过。

他以前做什么都急。打球急，做事急，说话急。

可对着洛琛安，他忽然就慢下来了。

他愿意慢下来。

他愿意等。

他愿意等这个人，一点点，把自己打开。

他愿意等这个人，一点点，把心交出来。

他不怕等。

他怕的是，等了半天，那个人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可他愿意赌。

他赌洛琛安心里，也是有他的。

他赌洛琛安现在躲他，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太喜欢，又不敢承认。

他赌这一场。

他赌得起。

雨还在下。他撑着伞，站在楼下，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像。

（第34章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