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雨夜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一开始只是毛毛雨,洛琛安在画室里没在意。等他画完最后一笔,把工具收拾好,推门出来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美术楼前的石阶上,溅起一圈一圈的水花。天黑压压的,路灯在雨幕里晕成一团一团的黄。
洛琛安站在屋檐下,掏出手机。
没带伞。
他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他想了想,翻出通讯录,最后又把手机锁了。
他没什么人可叫。
室友今天回家了。以前的朋友早就删干净了。他总不能站在这里,给亚斯特发一句"我没带伞"——他这几天不是一直在躲他吗。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缩了缩脖子。
要不冲回去?
从美术楼到宿舍,走路十五分钟。淋这一场,回去肯定感冒。他体质本来就不好,上次感冒才好没多久。
他正犹豫着,一把伞,从他头顶斜上方,伸了过来。
"喏。"
洛琛安浑身一僵。
他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那把伞是黑色的,很大,伞骨很沉。伞沿斜过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下面。他慢慢抬头——
亚斯特站在他身边。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头发有点湿,像是已经在雨里站了一会儿。他半边肩膀露在伞外,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
"你——"洛琛安张了张嘴,"你怎么在这?"
"路过。"亚斯特说。
他的语气很平常,像真的只是路过。可洛琛安看了一眼他脚下——他根本没带别的东西,手里只有这把伞。他不像"路过",像专程来的。他头发湿了,冲锋衣的肩头也深了一块,他在雨里站了不止一会儿。
洛琛安没拆穿。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几天他一直在躲他,现在两个人忽然在一把伞下,近得胳膊都能碰到。他浑身不自在。
"……谢谢。"他小声说,"我自己跑回去就行——"
"下雨。"亚斯特打断他。
就两个字。
他把伞又往洛琛安那边倾了倾,然后迈步走进雨里。洛琛安站在原地愣了一秒,只好跟上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亚斯特的鞋很干净,白色的球鞋,踩在水洼里,溅起一点水花。他自己的鞋是旧的,鞋底磨平了,鞋尖还开了个小口。他下意识地把脚往回缩了缩。
亚斯特好像察觉到了。他放慢了脚步。
两个人并肩走在雨里。
伞不大,两个人都高,靠得近,肩膀几乎挨着肩膀。雨很大,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路上没什么人,只有他们两个,和头顶这一小块被撑开的黑。
洛琛安能闻到亚斯特身上的味道。被雨水洗过之后,那股雪松味更淡了,混着一点潮湿的、干净的气息。他偷偷吸了一下鼻子,又赶紧憋住。
路很滑。
洛琛安穿着一双旧帆布鞋,鞋底已经磨平了。他小心翼翼地走着,走得很小心。可就在拐弯的地方,他脚下一滑——
"哎——"
他整个人往前一倾。
一只手,稳稳地,扣住了他的腰。
那只手很大,隔着薄薄的卫衣,温度烫得惊人。洛琛安的腰一下子僵住,整个人被那只手稳稳地扶住,没有摔下去。
两个人都停住了。
雨很大。
雨声像一堵墙,把整个世界都隔开了。
洛琛安被那只手扶着腰,动弹不得。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力道——不是用力,是稳。像一把钳子,稳稳地把他托在原地。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收紧,指节隔着衣料,抵在他腰侧。
他不敢动。
他不敢抬头。
他低着头,盯着脚下的水洼。水洼里映着路灯的光,被雨点砸得碎成一片一片。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喷在自己手背上。他能感觉到亚斯特的呼吸,比他重一点,比他慢一点,落在他头顶的发旋上。
他甚至能感觉到,亚斯特的手指,在他腰侧,极轻地、几乎看不见地,动了一下。
像是想收回去。
又像是,舍不得。
时间像停了。
一秒。
两秒。
五秒。
亚斯特的手,没有松开。
洛琛安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雨声里,"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他的腰被那只手贴着,温度从布料里渗进来,烫得他整个人都在发麻。他的手指蜷在身侧,攥成了拳。
他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勇气。
他慢慢地,抬起头。
撞进了亚斯特的眼睛里。
亚斯特也在看他。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低下头的。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到。他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雨幕里,深得像一口望不见底的井。
里面没有平时的懒散。
没有平时的纵容。
只有一种很沉、很深、压了很久的东西。
雨还在下。
伞斜斜地罩着他们。伞沿的水珠,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像一道透明的帘。
洛琛安看着那双眼睛,忘记了呼吸。
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不是平时那个逞强的、嘴硬的、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洛琛安。是一个更狼狈的、更真实的、被人看穿了所有盔甲的洛琛安。
他想躲。
可他的脚像钉在地上。
雨还在下。
伞沿的水珠,滴在他手背上,凉的。他忽然觉得,这个雨夜好像很长。长到他可以把这两个月来所有的事,都在这一双眼睛里,重新过一遍。
露台上的第一杯水。
食堂对面的第一个位子。
画室楼下的那把伞。
"投资"他的那笔学费。
巴黎带回来的画册。
黑暗里那根拂过耳廓的手指。
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全部串起来了。
他终于明白,亚斯特不是偶然。
他从来都不是偶然。
洛琛安的眼睛,有点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酸。他只是忽然觉得,这个雨夜,好像来得太晚了。他躲了那么久,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结果还是站在了这个人的伞下。
他本该生气的。
他本该推开这只手。
他本该说"我自己能走"。
可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让那只手,稳稳地,扶着他的腰。
雨还在下。
伞沿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水洼里,溅起很小很小的水花。
洛琛安偷偷深吸了一口气。雨是凉的,吸进去,把他滚烫的肺腑稍微压下去一点。可他的脸还是烫的。他怕亚斯特看出来,故意把下巴往围巾里又缩了缩。
他能感觉到亚斯特的目光,落在他头顶。
他不敢抬头。
他怕一抬头,就会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他怕一抬头,就会看到那种压了很久的、他读不懂的东西。
他就想这样,多站一会儿。
就一会儿。
雨还在下。伞还在倾斜。那只手还扶着他的腰。
他想,就这样吧。
就这样,再站一会儿。
他想起亚斯特的手,扶在他腰上。那只手很大,很稳,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烫在他皮肤上。他想起亚斯特的呼吸,落在他发顶。他想起亚斯特低头看他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以前不信一见钟情。
他现在信了。
不是那种天雷勾地火的信。是那种——你忽然发现,你走了那么久,累了那么久,终于有一个人,站在你身边,替你撑了一把伞。
你不需要他说什么。
你只要知道,他在那里。
就够了。
他想起自己以前,一个人在雨天里跑,一个人在雨夜里蹲在楼道里贴创可贴,一个人在长椅上缩成一团过夜。他那时候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人,撑着一把伞,站在他身边。
他以前不信命。
他现在信了。
他觉得,他这辈子吃的那些苦,可能就是为了等这一把伞。
等这一个人。
他以前不信这些。
他以前觉得,什么命中注定,都是哄小孩子的话。他以前一个人走夜路,一个人淋雨,一个人扛下所有。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一个人,撑着一把伞,站在他身边。
他现在信了。
他觉得,他这辈子吃的那些苦,那些委屈,那些在雨夜一个人走过的路,可能就是为了,等这一把伞。
等这一个人。
雨还在下。伞还在倾斜。那只手还扶着他的腰。
他想,就这样吧。
就这样,再站一会儿。
他知道这样很傻。
他知道这样很可笑。
两个大男人,在雨里站着,什么都不说,就只是站着。
可他不想动。
他不想回到那个冷冰冰的宿舍。
他不想一个人,对着那面白墙,继续想那些有的没的。
他就想,在这把伞下,再多待一会儿。
(第33章完)1
这一段写得真上头,超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