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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克制

亚斯特没有追问。

这是洛琛安没想到的。

他做好了准备——准备亚斯特发一长串消息问他怎么了，准备亚斯特第二天堵在他宿舍楼下，准备亚斯特用那种不容拒绝的语气说"下来"。

可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他下楼，习惯性地往那个路口看了一眼。没有那辆熟悉的车。

他愣了一下，心里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空了一块。

他自己走去上课。一路上，他忍不住往篮球馆的方向瞟。篮球馆的门开着，里面传来拍球的声音和男生的笑闹声。他没看见亚斯特。

中午食堂，他特意绕到亚斯特常坐的那片区域。远远看了一眼——亚斯特在。跟几个队友坐在一起，低头吃饭，侧脸线条利落。

洛琛安立刻低下头，端着餐盘，绕到最远的一张桌子坐下。

他吃得很快。

下午画室，他刻意提前了半小时到，锁上门，自己一个人在里面画。画到一半，有人敲门。他开门，是送材料的学弟。

"洛哥，这是你的材料。"

"谢谢。"

他关上门，松了口气。

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口气松不下去。

他以为亚斯特不追了，他应该高兴。他以为自己终于把那个人推开了，他应该松一口气。可他坐在画架前，握着笔，画了半天，一笔都没画上去。

他发现自己在听。

听门口的脚步声。

每一次走廊上有脚步声经过，他都会下意识地抬头，看一眼门。每次脚步声过去，不是亚斯特，他就有一点说不清的失落。

他骂自己贱。

他把笔往桌上一放，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篮球场。他下意识地往下看——

亚斯特在。

他穿着那件黑色背心，正在运球。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滴在球场上。他跳起来投篮，球"唰"地进网。周围一阵叫好。他落地，跟队友击了个掌，侧脸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洛琛安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发现自己在看他。

看他跑，看他跳，看他擦汗时抬起手臂、露出的那截腰线。他看着看着，心口又开始发紧。

他想下去。

他想走下楼，走到场边，像以前那样，站在那里等他打完，接过他递过来的那瓶水。

可他没有。

他转身离开了窗前。

傍晚，他回宿舍。推开门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白色蛋糕盒。

他愣了一下，走过去打开。

里面是一块草莓蛋糕。上面铺着新鲜的草莓，奶油挤成一朵一朵的花。还带着一点温度。

是他喜欢的那家。

他扫了一眼桌子——没有纸条。什么都没有。就那么一个蛋糕盒，安安静静地放在他桌上，像从来没人来过。

他知道是谁。

整个学校，知道他喜欢这家草莓蛋糕、知道他宿舍在哪、还能在他不在的时候无声无息把东西放进来的人，只有一个。

他拿起那块蛋糕。

草莓很新鲜，奶油甜而不腻。他挖了一勺，放进嘴里。

甜的。

可他吃着吃着，眼睛就红了。

他不知道亚斯特为什么不追问。他不知道亚斯特为什么不堵他。他不知道亚斯特为什么只是把一块蛋糕放在他桌上，连一句话都不留。

他宁愿亚斯特来问他。

他宁愿亚斯特来逼他。

他宁愿亚斯特说"洛琛安你躲什么"。

可亚斯特没有。

亚斯特只是退开了一步。不远不近地，站在他看得到、却够不着的地方。

这种退开，比追上来更让他难受。

他抱着那块蛋糕，坐在椅子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奶油上。

他赶紧用手背擦了。

"……有病。"他骂自己。

骂的不是亚斯特。

是他自己。

他明明把人推开了，明明达成了自己的目的，为什么还要哭。

他擦了擦眼睛，又挖了一勺蛋糕。这次他尝出味来了——草莓有点酸，奶油有点甜。他想起小时候，家里的甜点师每天下午都会给他做一块这样的蛋糕。他那时候嫌甜，嫌腻，吃两口就推了。

现在他一个人，在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里，对着一块别人送来的、没有留名的草莓蛋糕，吃得眼泪直流。

他把蛋糕吃完，盒子收拾好，扔进垃圾桶。他去洗了手，洗了脸，对着镜子照了照——眼睛有点红，但不明显。

他躺回床上，把手机开机。

没有新消息。

他盯着那个安静的对话框，看了很久。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昨天发的那三个字——"有事"。

他把手机扔到枕头边，翻了个身。

他不知道的是，楼下那辆熟悉的车，在楼下停了很久。亚斯特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着，是他和洛琛安的对话框。

他打了一行字。

删掉。

又打了一行。

又删掉。

最后，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没有上楼。

他只是在楼下，坐了很久。

雨又开始下了。雨点打在车顶上，"沙沙"地响。他坐在黑暗里，听着雨声，一坐就是两个小时。

他在等一盏灯灭。

他知道洛琛安的作息。他知道他几点会关灯。他要看着那盏灯灭了，知道他睡了，他才走。

这是他能给的，最远的陪伴。

第三天，洛琛安在桌上又发现了一杯温水。

第四天，是一份早餐。

第五天，是一张便签——没有字，只画了一只很小的、歪歪扭扭的猫。

洛琛安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

他认出来了。那只猫，画得很像他。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眯着，一脸不耐烦。可它的耳朵尖，是红的。

他把那张便签折起来，夹进了那本画册里。

他没告诉亚斯特。

亚斯特也没问。

两个人就这样，靠一些没有字的东西，对话。

洛琛安开始习惯了。

他习惯了每天早上桌上那份温度刚好的早餐。习惯了画室桌角那杯温水。习惯了楼下那辆车，在他下楼的时候，准时出现。习惯了那张没有字的便签，偶尔会换个图案——今天是一只歪脖子的猫，明天是一只眯着眼的狗。

他开始偷偷地，在画室里，给亚斯特回画。

他不写。他也画。他在自己的速写本上，画一只很小的、低着头的兔子。第二天，那只兔子出现在他桌角——不是他画的，是亚斯特画的。兔子旁边多了一根胡萝卜。

洛琛安看着那根胡萝卜，笑了半天。

他知道这样很幼稚。

他也知道，这样很危险。

因为他发现，自己每天最期待的事，变成了——早上醒来，推开宿舍门，看看今天桌上有什么。

这个发现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赶紧把这个念头掐死。他对自己说，洛琛安，你是洛家的小少爷。你以前出门，都是司机开门。你现在因为别人给你放了一份早餐，就高兴成这样？

你没出息。

他骂自己。

可第二天早上，他还是会准时醒过来。他还是会推开宿舍门。他还是会在看到桌上那份早餐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翘一下。

他知道这样不对。

他知道这样很危险。

可他控制不住。

就像他控制不住自己心跳一样。

他有时候会想，这样也挺好。

就这样，不捅破那层纸。就这样，每天早上收到一份早餐，每天晚上看到楼下那辆车。就这样，两个人心照不宣，谁都不说破。

他知道这样很自欺欺人。

他知道这样迟早有一天，会被捅破。

可他现在，不想面对那一天。

他只想，再多赖一天。

他知道这样很贪心。

他知道这样迟早会被人发现。他知道那些他藏起来的东西，总有一天会被人翻出来。他知道那个匿名论坛，总有一天会有人把他的帖子扒出来。

可他现在，不想管那么多。

他只想，再多赖一天。

赖在这个人的好里。

赖在这个人的伞下。

赖在这个还没有被捅破的、薄薄的梦里面。

他知道这样很鸵鸟。

他知道这样迟早会醒。

可他现在，不想醒。

他就想，再多睡一会儿。

多赖一会儿。

多被这个人，多宠一天。

就一天。

他知道这样很贪心。

他知道这样很自私。

他知道他这样，是在耽误别人。

可他现在，自私一次。

就这一次。

让他再多赖一天。

（第3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