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自卑
心动的第二天,是恐惧。
洛琛安是被自己的心跳吵醒的。
他睁开眼,宿舍的天花板还是灰扑扑的一片。他躺了一会儿,昨晚画室里那束黄黄的电筒光,亚斯特指尖擦过他耳廓的触感,那件还带着雪松味的卫衣——一帧一帧,像电影回放,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把被子蒙过头顶。
完了。
他真的完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留着一点卫衣的味道,他昨晚没舍得洗,就搭在床头。他闻着那点味道,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又酸又软。
可那种软只持续了一早上。
到中午的时候,那点软,开始一点点变硬,变成刺。
他坐在食堂里,面前摆着一份没怎么动的饭。他盯着餐盘里的饭粒,脑子里一个念头接一个念头地冒出来——
亚斯特知道我是谁吗?
他知道我为什么去那个晚宴吗?
他知道我手机里那些私信是什么吗?
他清理那些私信的时候,有没有一条一条,看过我和那些人的对话?
他知道我曾经——曾经打开过那个软件,发过那种动态,像一件商品一样,被人明码标价吗?
洛琛安的手,开始抖。
他放下筷子。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点开那个匿名软件的那个晚上。他想起自己选了三张最好看的自拍,犹豫了一个小时才按下发布。他想起那些"叮咚"的消息,想起自己盯着屏幕,一边恶心一边筛选的样子。
他想起自己站在那个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那是他这辈子最不堪的样子。
而亚斯特——亚斯特是在那个露台上,看到他的。
亚斯特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洛琛安是什么人。知道他是个家道中落、走投无路、跑去晚宴上找金主的落魄少爷。知道他所有的骄傲底下,是怎样的一地鸡毛。
那他现在做的这些——
那些"顺路",那些热可可,那些"投资",那本巴黎带回来的画册,那把伞,那件卫衣——
算什么?
洛琛安的喉咙发紧。
他想起亚斯特昨天在画室里,说"凭我看不得"。那句话当时让他心跳漏了一拍。可现在他重新想,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同情吗?
是怜悯吗?
还是——觉得新鲜?
一个养尊处优的少爷,忽然看到一只掉进泥里的、还好看的小猫,忍不住蹲下来逗一逗。逗两天,觉得有意思。等新鲜劲过了,等他发现这只小猫其实一身泥、一肚子伤、还咬过人——
他还会逗吗?
洛琛安把脸埋进手掌里。
他太清楚自己是什么货色了。他没有家,没有钱,没有可以站在亚斯特身边的任何东西。他只有一张脸,一点画画的天赋,和一堆洗不掉的、黑历史。
他配吗?
他配被亚斯特那样对待吗?
他配让亚斯特说"凭我看不得"吗?
不配。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根针,把他心里那点刚刚冒头的、甜甜的东西,"噗"地一声,扎破了。
他吃完饭,把餐盘端走。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他抬头,远远看见亚斯特端着餐盘,正从另一边走过来。
亚斯特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
洛琛安几乎是本能地,转过身,从侧门快步走了。
他走得很快。他听见亚斯特在身后叫他:"洛琛安?"
他没回头。
他几乎是逃一样地,走出了食堂。
下午,亚斯特发消息给他。
"周末有空吗?新开了一家法餐,带你去。"
洛琛安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着。他想回"好"。他想回"好啊"。他甚至想回"你怎么知道我想吃法餐"。
可他一想到昨天画室里那束光,一想到亚斯特指尖擦过他耳廓的温度,一想到自己手机里那些被清掉的私信——
他的心,又沉下去。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告诉自己,不能再这样了。
不能再让亚斯特靠近。不能再让自己陷下去。不能等亚斯特自己发现他是什么样的人,然后抽身离去。那时候他会比现在疼一百倍。
他得自己先退。
他得先把自己缩起来,缩到亚斯特找不到的地方,缩到那个让他心动的人,再也碰不到他。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十月底的校园,银杏叶黄了一半,风一吹,落了一地。他看着那些叶子,一片一片地旋转着落地。他想起小时候,家里的院子也有一棵银杏树。那时候他穿着小西装,站在树下,管家给他捡叶子做书签。
那时候他是洛家的小少爷。
那时候他什么都有。
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凭什么,站在亚斯特身边?
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小时候,家里的保姆跟他说过一句话。那时候他才七八岁,在院子里摔了一跤,膝盖破了。保姆给他擦药,一边擦一边说:"小少爷,咱们这种人家,摔了跤,不能哭。哭了,就显得咱们输了。"
他那时候不懂。
他现在懂了。
他不是不能输。他是输不起。他已经从云端摔到泥里了,他不能再让一个人,把他从泥里拉起来,然后发现他其实一直就在泥里,再把他扔回去。
那他就真的,再也爬不起来了。
他宁愿现在,自己先缩回去。
他宁愿现在,自己先把那个人推开。
他宁愿现在,自己一个人,慢慢地,把刚长出来的那点心动,掐死在摇篮里。
疼一次就够了。
他不想疼第二次。
三个小时后。
他拿起手机,回了两个字。
"不了。"
顿了顿,又加了三个字。
"有事。"
发送。
他把手机关机。
他把自己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宿舍里很静。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快又乱。
他只知道,他在发抖。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从枕头边摸过来,开机。屏幕亮起来,那条"周末有空吗"的消息还在。他盯着看了很久,又关掉。
他想,等这股劲过去了就好了。
等他不再看到亚斯特就心跳加速,等他不再闻到那股雪松味就心软,等他把那个雨夜、那束光、那只手,都忘了——
他就好了。
可他知道,他忘不了。
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在黑暗里,帮他把碎发别到耳后的人。
他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
窗外的天,一点点黑了。
他想起亚斯特今天早上,本来应该在校门口等他的。他今天特意绕了远路,从另一个门出来。他走了很远,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他对自己说,洛琛安,你活该。
你活该没人要。
你活该一个人。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旧的,有点硬,不像亚斯特车里的那个靠垫,软乎乎的。他以前从不挑剔这些。他现在开始挑剔了。
他对自己说,洛琛安,你完了。
你真的完了。
他想起小时候,家里的甜点师每天下午都会给他做一块这样的蛋糕。他那时候嫌甜,嫌腻,吃两口就推了。
现在他一个人,在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里,对着一块别人送来的、没有留名的草莓蛋糕,吃得眼泪直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他不是委屈。
他不是难过。
他只是——
他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人在乎了。
这种感觉,他太久没有过了。
久到他都快忘了,被人放在心尖上,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亚斯特帮他擦眼泪的那个晚上。他想起亚斯特说"我知道你在里面"的那个声音。他想起亚斯特把他拉进怀里,那个紧紧的拥抱。
他以前从来不让别人抱他。
他是洛家的小少爷。他从小被教着,要矜持,要克制,要保持距离。
可亚斯特抱他,他居然不反感。
他甚至——
他甚至在那个拥抱里,差点哭出来。
他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他对自己说,洛琛安,你没出息。
你真的没出息。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从枕头边摸过来,开机。屏幕亮起来,那条"周末有空吗"的消息还在。他盯着看了很久,又关掉。
他想,等这股劲过去了就好了。
等他不再看到亚斯特就心跳加速,等他不再闻到那股雪松味就心软,等他把那个雨夜、那束光、那只手,都忘了——
他就好了。
可他知道,他忘不了。
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在黑暗里,帮他把碎发别到耳后的人。
他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
窗外的天,一点点黑了。
他想起亚斯特今天早上,本来应该在校门口等他的。他今天特意绕了远路,从另一个门出来。他走了很远,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他对自己说,洛琛安,你活该。
你活该没人要。
你活该一个人。
(第31章完)1
女人就是要看这些才有力气讨生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