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试探
从那天起,有些东西就变了。
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亚斯特还是每天早上"顺路"送他上课,还是在他快饿的时候出现,还是记得他不加糖的咖啡。可洛琛安能感觉到,那些"偶遇"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亚斯特的靠近,是温水。
现在是温水里,一点点加了柴。
周三下午,画室没课。洛琛安一个人留在画室里赶作业。他画到一半,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回头,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还没走?"亚斯特的声音从身后落下来。
"快了。"洛琛安说。
亚斯特没走。他在他旁边那张空椅子上坐下来,把一本书搁在桌上。那是一本画册,很厚,封面是灰色的。洛琛安余光扫到——是他前两个月提过一次的那个法国插画师的集子。
他当时只是随口说过一句。在食堂,他抱怨说学校图书馆借不到,网上卖断货了。他自己说完就忘了。
他没想到亚斯特记到现在。
"……你哪来的?"他忍不住问。
"托人从巴黎带的。"亚斯特说得轻描淡写,翻开一页,"随便看看。"
洛琛安没再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画画,可笔尖有点不稳。他能感觉到亚斯特坐在他旁边,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不远。近到他只要一抬手,就能碰到对方的手肘。
那种距离很微妙。
不是朋友的距离。朋友会坐对面,会聊天,会各自看各自的。这个距离是——肩与肩之间留着一拳的空隙,呼吸都能在空气里碰到。
洛琛安的心跳,莫名地快了半拍。
他假装专心画画。画了几笔,又停下来。他发现自己根本没在看画布,他在听亚斯特翻书的声音。一页。又一页。很慢。慢得像是故意的。
"你今天……"他清了清嗓子,"不打球?"
"歇一天。"亚斯特说。
"你不是说这周有联赛?"
"联赛下周。"
"那你不去训练?"
"教练放我假。"
洛琛安"哦"了一声。
他知道教练不会放假。亚斯特是主力,下周决赛,今天怎么可能放假。
他没拆穿。
他只是低头继续画画。可他的笔,半天没落下去。他在想,亚斯特为什么要来。他在想,亚斯特坐在他旁边,到底是想陪他,还是想盯着他。他在想,这个人到底图什么。
他想不明白。
他偷偷抬眼,看了亚斯特一眼。亚斯特正低头翻那本画册,侧脸在傍晚的光里,柔和得不像话。他的睫毛很长,落在颧骨上一小片影。他的手指压着页角,指节分明。
洛琛安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他觉得自己今天,有点不对劲。
画室里又静下来。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远处有下课铃响,隔着几层楼,闷闷的。洛琛安画到最后一笔,把笔放下,伸了个懒腰。他的腰有点酸,这两个月他总是一个人在画室待到很晚,肩膀早就僵了。
他站起来去倒水。水壶就在角落,他踮起脚才够着。水有点烫,他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
回来的时候,他发现亚斯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椅子挪近了一点。
近到他一坐下,膝盖几乎要碰到亚斯特的膝盖。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把腿往回收了收。可这一画室的椅子,间隔本来就窄,他一收,膝盖反而磕到了亚斯特的膝盖。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洛琛安像被电到一样,赶紧把腿又伸回去。他的耳朵"唰"地一下热了。
亚斯特像没察觉,还在翻那本画册。他翻到一页,停下来,指尖点了点画面:"这幅不错。"
洛琛安凑过去看。
两个人的头凑得很近。近到洛琛安能闻到亚斯特发间那点淡淡的洗发水味道。他的呼吸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画面上——那是一幅雨夜的画,一个人站在路灯下,伞斜着,影子拉得很长。
"嗯。"他说,"色调很好。"
"你喜欢?"亚斯特问。
"……嗯。"
"那就送你。"
洛琛安猛地抬头:"什么?"
"这本书。"亚斯特说得很自然,"你不是借不到?拿去。"
"不行——"
"就当我投资你下一幅作品。"亚斯特打断他,用的是上次那笔学费的说法,"等你以后成了大设计师,连本带利还我。"
洛琛安张了张嘴。
他发现自己又被这个理由堵住了。
他瞪着亚斯特,亚斯特回看他,眼神坦荡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洛琛安瞪了半天,最后只能把那本画册接过来,抱在怀里。
"……那我借。"他说,"看完还你。"
亚斯特低低地笑了一声。
"行。"
洛琛安把画册抱在怀里,封皮有点凉。他低头翻了两页,翻到一半,又停下来。他想问亚斯特,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插画师。他想问,你花了多少心思。他想问,你到底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可他没问。
他只是把画册合上,规规矩矩地放在自己桌角。
他偷偷侧头看了亚斯特一眼。亚斯特又翻回那本画册,手指压着页角,像是真的在看。可洛琛安注意到,他那一页,已经翻了十分钟,没动过。
他也没在看。
他在陪他。
这个念头让洛琛安的心,又软了一下。他赶紧低下头,假装继续画画。可他的笔,半天没落下去。
画室里很静。静到他能听见窗外的风,能听见楼下操场上传来的、很远的人声。他甚至能听见亚斯特翻书时,纸页摩擦的那种极轻的声响。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不用说话。不用想那些有的没的。就两个人,各自做各自的事,隔一个座位的距离,呼吸都能碰到。
他差点就想,要不就这样吧。
要不就这样,让他再靠近一点。
就在这时候,灯灭了。
画室里"啪"地一下,所有的灯同时熄灭。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被云吞掉,整个房间瞬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停电了?"洛琛安下意识地抓住了椅子扶手。
他怕黑。
不是那种娇气得不能见夜的怕,是从小一个人在大宅子里长大,夜里偌大的房子空得像一口井,他学会的那种——怕。小时候他房间很大,灯一关,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灭过去,他就把被子蒙过头,数自己的心跳,数到睡着。
他的手指在发抖。
黑暗里,他听见亚斯特很轻地"啧"了一声。
然后,一束光亮起来。
是亚斯特的手机电筒。那束光不亮,黄黄的,从斜下方打过来,刚好落在洛琛安脸上。洛琛安被光一晃,下意识眯了眯眼,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怕黑吗?"
亚斯特的声音很近。
近得像贴在他耳边。洛琛安甚至能感觉到他说话时,气流拂过自己额发的那种轻。
洛琛安的心脏,"咚"地一声,重重地撞在肋骨上。
他张了张嘴。
他想说"不怕"。
他想说"我又不是小孩子"。
他想说"你别靠这么近"。
可他在黑暗里,在那束黄黄的光里,在亚斯特近得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的气息里——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
又一下。
他在心里骂自己。洛琛安,你怕什么?不就是停个电吗?你以前一个人在大宅子里待过多少个黑夜?你在长椅上过过夜,你在楼道里贴过创可贴,你什么没见过?
你现在怕个什么?
可他的身体不听他的。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后背在出汗。他甚至下意识地,往亚斯特的方向,靠了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他自己都没察觉。
亚斯特察觉了。
他举着手机的手,稳了一下。他没有戳破,只是把电筒的角度,又往洛琛安那边偏了偏。他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悄悄握成了拳。
他在忍。
他在忍,不能把这个人,直接圈进怀里。
洛琛安不知道这些。他只觉得黑暗里,那个站在他面前的人,离他很近,又离他很远。他像站在一个悬崖边上,前面是黑,后面也是黑,只有面前这个人手里的那束光,是亮的。
他忽然有点想,往那束光里,再走一步。
他想起亚斯特刚才在黑暗里,帮他拂开额前碎发的那只手。那只手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他想起亚斯特的指尖,擦过他耳廓时,那一点点温度。
他以前从来不让别人碰他。
他是洛家的小少爷。他从小被教着,要和人保持距离。除了家里的保姆,他不让任何人碰他。
可亚斯特碰他,他居然不反感。
他甚至——
他甚至有点喜欢。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他对自己说,洛琛安,你疯了。
你怎么能让别人碰你。
你怎么能习惯别人碰你。
你忘了以前那些人是怎么对你的了吗?你忘了那些油腻的手,那些黏腻的目光,那些把你当商品一样估价的眼神了吗?
他没忘。
他一个字都没忘。
可亚斯特不一样。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
(第2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