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醋意
画室里安静了很久。
亚斯特握着那支铅笔,低头帮洛琛安把画纸上那道被揉乱的轮廓重新勾了一遍。他的手很稳,手腕压得很低,铅笔尖在纸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他画画的样子跟他打球的时候不一样——打球是凌厉的、外放的,画画是沉的、收着的。
洛琛安坐在他旁边,没说话。
他能闻到亚斯特身上那股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混着一点淡淡的、像雪松一样的味道。很近。近到他只要偏一下头,就能看到亚斯特下颌线的弧度,看到他低头时,睫毛投在颧骨上的那一小片影。
他偏开了。
"你没必要这样。"
过了很久,他才很小声地说。声音闷在胸口,像在跟自己赌气。
亚斯特的笔没停。
"哪样?"他问。
"刚才。"洛琛安说,"他就是搭了一下肩膀。你至于把人吓跑吗?"
"他不是搭了一下肩膀。"亚斯特淡淡地说。他把铅笔放下,转过头看洛琛安。"他是在试探你。"
洛琛安一愣。
"什么?"
"那种眼神你没看出来?"亚斯特的声音不高,"他不是想跟你交朋友,洛洛。他是在掂量你值多少钱。"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
但洛琛安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他攥紧了手里的橡皮。指甲掐进掌心里。他想反驳——他想说是你想多了,想说是你把每个人都想得那么脏,想说我自己分得清。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分得清。他比谁都分得清。沈越刚才那个眼神,他太熟了。从他点开那个匿名软件的第一天起,他就被那样的眼神看过无数次。那是一种估价的眼神,一种把你从头到脚扫一遍、然后在心里标价的眼神。
他只是没想到,亚斯特也看得出来。
"……那又怎么样。"他别过脸,声音闷闷的,"我自己能处理。"
"我知道你能。"亚斯特说。
他顿了一下。
"但我不想让你处理。"
洛琛安转过头看他。
亚斯特的眼睛离他很近。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没有笑意,也没有平时那种懒懒散散的纵容。他很认真地看着洛琛安,认真得让洛琛安有点喘不过气。
"洛洛,"亚斯特叫他,声音压得很低,"你听好了。"
"以后在这个学校,"他说,"谁要是再敢像今天那样碰你,你不用自己处理。"
"你告诉我。"
洛琛安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凭什么。"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的鼻音。"亚斯特,你凭什么管我这些。"
亚斯特看着他。
他没立刻回答。
画室里其他人已经识趣地收拾东西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门轻轻带上,把整个房间留给了他们两个人。窗外的天阴下来了,云压得很低,光线昏昏黄黄的。
亚斯特伸出手。
他没碰洛琛安。他只是把洛琛安耳边一缕垂下来的头发,轻轻拨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廓的时候,洛琛安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肩膀缩了缩。
"凭什么?"亚斯特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
"凭我看不得。"
洛琛安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想说点什么。他想说"你看不得什么",想说"你又不是我的谁",想说"亚斯特你别这样"。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出来。他只觉得耳朵尖烫得厉害,一直烫到脖子根。
他别过脸,不敢看亚斯特。
"……随便你。"他最后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亚斯特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从胸腔里震出来,闷闷的。他没再说话,只是重新拿起铅笔,把洛琛安没画完的那只手,继续帮他勾完了最后一笔。
"好了。"他把铅笔放下,"你看这样顺不顺。"
洛琛安低头去看。
纸上那只手,被亚斯特几笔一勾,骨节分明了很多。不再是他刚才画的那种僵硬的、攥紧的样子,而是放松的、修长的,像一只随时会抬起来、去接什么东西的手。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谢谢。"他说。声音还是有点别扭。
亚斯特站起来。他把自己的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搭在手臂上。
"走吧。"他说,"请你吃饭。"
"我不——"
"你中午就打了一份一荤一素。"亚斯特打断他,语气平淡,"我路过窗口看见了。"
洛琛安噎住。
他张了张嘴,想抗议——他想吃什么关你什么事,我乐意吃那个。可他抬头,撞进亚斯特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没什么强势的东西,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不容拒绝的笃定。
他知道自己拗不过。
"……随便。"他站起来,把画纸夹进画板里,"我只吃清淡的。"
亚斯特笑了。
"行。"
他们走出画室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傍晚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洛琛安走在里侧,亚斯特走在外侧,很自然地替他挡住了走廊上来往的人流。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洛琛安忽然停下。
"亚斯特。"
"嗯?"
"那个沈越,"洛琛安顿了顿,"你是不是……"
他想问,你是不是找人去警告他了。
他想问,你是不是连他以后都不许出现在我面前。
他想问,你到底做到哪一步了。
但他最后只是说:
"……没什么。"
亚斯特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他只是伸出手,很自然地,揉了揉洛琛安的头发。
"走吧。"他说,"再不去,那家店要排队了。"
洛琛安被他揉得头发乱了,下意识躲了一下,可没躲开。他抬起手把头发捋回去,耳朵尖还是红的。
他没看见,在他低头捋头发的时候,亚斯特看着他的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那不是醋意。
那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个人守着一件很宝贝的东西,看了太久,终于忍不住,想把它往自己怀里再拢一拢。
下楼的时候,亚斯特走在他身后半步。洛琛安踩着台阶,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他知道亚斯特在看他的背影。他知道那种目光有多重。可他没回头。
他只是把下巴,往围巾里又缩了缩。
那家店在学校后门的小巷子里,是一家很小的日式定食屋。洛琛安以前路过很多次,从没敢进去——一份定食的价格,够他吃三天食堂。
亚斯特推开门的时候,老板娘抬头笑了一下:"哟,福斯特少爷,老位置?"
"嗯。"亚斯特应了一声,很自然地拉开靠墙的位子,让洛琛安先进。
洛琛安坐下来,翻开菜单。他扫了一眼价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别点那个。"亚斯特按住他的手,指了指菜单,"今天有三文鱼定食,你上次说想吃。"
"我没说过。"洛琛安嘴硬。
"你说过。"亚斯特说,"上个月在食堂,你看别人盘子里的三文鱼看了三秒。"
洛琛安噎住。
他想说他没有。可他想了想,好像真的有那么一次。他当时只是路过,顺便看了一眼。
他没想到亚斯特连这个都记得。
三文鱼定食端上来的时候,洛琛安盯着那个漂亮的小碗,半天没动筷子。
"怎么了?"亚斯特问。
"……太贵了。"洛琛安小声说。
"我请。"
"我不要你请。"
"那就当我借你的。"亚斯特夹了一块三文鱼,放进他碗里,"以后连本带利。"
又是这句话。
洛琛安瞪他。亚斯特回看他,眼睛里带着笑。洛琛安瞪了半天,最后只能低下头,把那块三文鱼塞进嘴里。
很好吃。
好吃得他眼睛都红了一下。
他赶紧扒了一口饭,把那点酸压下去。
亚斯特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自己那份里的玉子烧,也夹给了他。
洛琛安想拒绝,可那块玉子烧已经进了他碗里。他看了亚斯特一眼,亚斯特正在低头喝茶,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最后什么都没说,默默地把玉子烧吃了。
甜的。
吃完饭,亚斯特送他回宿舍。路上经过学校的小湖,十月底的荷叶都枯了,残荷在风里晃。洛琛安走得慢,亚斯特也放慢了脚步。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走到宿舍楼下,洛琛安停下。
"……今天,谢谢。"他低着头说。
"嗯。"
"那个沈越——"洛琛安顿了顿,"你真的不用这样。"
"我知道。"亚斯特说。
他看着洛琛安,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和上次停电那次一模一样。洛琛安的耳朵又红了。
"上去吧。"亚斯特说,"早点睡。"
洛琛安"嗯"了一声,转身跑进楼里。
他跑到二楼,忍不住从楼梯间的窗户往下看。亚斯特还站在楼下,抬头看着他的方向。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洛琛安像被烫到一样,赶紧缩回去。
他靠在墙上,捂住自己的脸。
完了。
他真的完了。
他站在楼梯间,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他想,亚斯特现在应该走了吧。他偷偷又探出头去看——亚斯特还站在那里。
他站了很久。
直到洛琛安自己都站累了,亚斯特才转身,慢慢地走了。
洛琛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他对自己说,洛琛安,你没救了。
(第28章完)1
不够看啊啊啊啊,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