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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清理

洛琛安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闹钟，是那个匿名软件的推送。他闭着眼摸过手机，指尖在被子里蜷了蜷，才把眼睛掀开一条缝。屏幕亮得刺眼，他眯了一下，下意识地点开消息列表。

然后他愣住了。

那条昨天还躺在最上面、备注着"张先生·晚宴"的对话框，不见了。

不是删了——是整个会话页空白。他往下滑，滑到底，又滑回来。昨天还在一长串的"洛先生考虑得怎么样""开个价""今晚有空吗""上次那个价好商量"，今天一条都没有了。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连皮带骨地擦干净了。

他点进"已关注"列表。

里面多了十几个他从没见过的头像，清一色灰色，下面标着一行小字：**已拉黑**。

洛琛安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他没去拉。

宿舍里很静，只有暖气片发出极轻的"咔"一声。十月底的早晨，天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斜斜地切在他对面的墙上。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他又按亮，再看一遍。

不是bug。

他不是第一天用这个软件。他知道什么叫系统回收，什么叫用户注销，什么叫批量封号。但这不一样——这些人是被**定向**清理的。头像一个个灰掉，对话一条条消失，关注列表里整整齐齐躺着一排"已拉黑"。这不是平台干的事，这是人干的。

而且是个很懂技术、很有耐心、也很有手段的人。

洛琛安的手指在屏幕边缘摩挲了一下，指腹有点凉。

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人影，是亚斯特。

昨天傍晚，画室楼下。他蹲在地上系鞋带，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亮着。亚斯特从他身后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可可。就在那一秒，屏幕顶上下拉了一条通知——"张先生：上次的价好商量"。

他当时没抬头，只觉得那杯热可可的温度透过纸杯烫了他一下。他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他甚至还笑了一下，说"今天这么冷你怎么还过来"。

他以为亚斯特没看见。

现在他知道了。

亚斯特看见了。不仅看见了，还什么都没说。当天晚上，回宿舍之后，不动声色地——把他手机里所有那些人，全部处理了。

洛琛安把手机扣在床上。

他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十月底的地板凉得他脚趾一缩。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天刚亮，校园里灰蒙蒙的，篮球场边有几只鸟在跳，远处有早课的学生背着包走过。

他应该生气的。

那是他的手机。那是他的私信。哪怕那些消息让他恶心、让他反胃、让他每次点开都要深吸一口气——那也是他自己的事。他有资格处理，有资格不处理，有资格一边嫌脏一边硬着头皮筛。轮不到别人，尤其是亚斯特，悄无声息地替他做主。

这是侵犯。是越界。是……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心里那点气，软得像泡了水的纸。

因为他想起来，那些私信他已经三个月没回了。他只是没删。他不敢删——删掉就像承认自己真的走过那条路。他宁愿让它们躺在那儿，像一排没拔的刺，提醒自己是怎么从那个晚宴上一路爬回来的。

但每天夜里，那些"叮咚"的通知声，像细小的虫，啃他的神经。

亚斯特替他拔掉了。

他咬了咬下唇，转身抓过外套，套上。鞋没系好就出门了。门在他身后"咔嗒"一声带上，走廊里还没人，他的脚步声显得特别空。

亚斯特不在宿舍区。他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这是洛琛安这两个月摸出来的规律。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记住的，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会在食堂下意识找那个端着餐盘的身影，会在画室楼下多站两分钟，会在手机弹窗的时候先扫一眼是不是他。

他推开图书馆玻璃门的时候，亚斯特正低头看一份文件。

阳光从他侧面打过来，在他睫毛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卫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桌上摊着几页纸，旁边是一杯没怎么动过的美式，已经凉了。

洛琛安在离他三张桌子的地方站定。

他张了张嘴。

他想问：是不是你？

他想问：你凭什么动我的手机？

他想问：你看到了什么？你都看到了什么？

他想问：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贱？

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他看着亚斯特低头翻页的样子，看着他指尖在纸边轻轻一点，像是在圈某一行字。他那么平静，平静得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

洛琛安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他怕一问，亚斯特就会抬头，用那种又淡又认真的眼神看他，说"是我"。

他更怕亚斯特说"不是我"。

如果亚斯特说不是他，那这些私信是谁清的？难道是他自己梦游删的？那他算什么？

他站在那里，手指把外套袖口捏出一道褶。

亚斯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

四目相对。

亚斯特的眼睛是浅棕色的，早上的光落进去，像融了一点琥珀。他看到洛琛安，眉峰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意外，又像是早就在等他。

"怎么了？"亚斯特问。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清晨刚过的那种懒。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把笔放下，手肘撑在桌上，微微侧着头看洛琛安。

洛琛安看着他。

他看了很久。

久到旁边一个翻书的女生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久到窗外一只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久到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

"……没什么。"

声音有点哑。他自己都听出来了。

"我来借本书。"他补充道，眼神飘向亚斯特身后那排书架，"走错了。"

亚斯特没有拆穿他。

他只是慢慢地、把那份文件合上了。合的时候，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洛琛安的脸。那目光不重，但很沉，像有人把一件东西轻轻放在你心口，不压你，可你知道它在那儿。

"哦。"亚斯特说，"那去吧。"

洛琛安转身。

他走得不快。他听见自己的鞋跟敲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像在替他数心跳。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会看到亚斯特还在看他；更怕回头，发现亚斯特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仿佛他真的只是来借一本不存在的书。

他走到书架那一排，随手抽出一本。书名他没看。他站在书架和墙之间的缝隙里，背对着整个图书馆，把额头抵在冰凉的书脊上。

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上周亚斯特送他回宿舍的那个晚上。他在车里假装看窗外，其实一直在偷看后视镜里亚斯特的眼睛。亚斯特握着方向盘，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他忽然想，如果这个人知道他手机里那些东西，会不会也是这样看他——用那种估价的眼神。

不会。

他又立刻否定。

亚斯特要是那种人，他第一次在露台上就不会帮他。

可"不会"又怎么样呢。不估价，不代表不鄙夷。他可以不鄙夷，但他可以失望。他可以觉得自己看错了人。他可以慢慢疏远，然后客客气气地说一句"我们不合适"。

洛琛安不敢往下想。

他只知道，他现在站在图书馆的书架后面，像个被抓包的小偷。

他坐回自己的位子。他面前摊着一本根本没翻开的书。他假装在看书，其实一直在用余光，瞟着对面那张空椅子。

亚斯特已经走了半小时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坐半小时。他应该回宿舍，应该去吃饭，应该去画室赶作业。可他就是不走。他坐在那里，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问题——

是不是他。

他不是傻子。他比谁都聪明。他学建模，靠的就是一双能看出任何一点不对劲的眼睛。谁清的？怎么清的？什么时候清的？他不用看监控也能猜到。

昨晚他手机没电，回宿舍充了一夜。今天早上起来，那些私信就没了。

昨晚那个时间点，全世界知道他有这个匿名账号、又有本事动他手机的人，只有一个。

他只是不愿意承认。

他承认了，就意味着——亚斯特知道了一切。

他知道他是怎么点开那个软件的。知道他是怎么挑照片的。知道他是怎么在那个晚宴上，被一个油腻的中年男人，差点摸上腰的。

他全部都知道。

洛琛安把书"啪"地合上。

他站起来，走出图书馆。阳光从玻璃顶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

他决定了。

他要去问。

他要去找亚斯特，当面问个清楚。他要问他是不是你干的。他要问他凭什么。他要问他，你看了多少。

他走到图书馆门口，又停住。

他想起亚斯特昨天递给他热可可的时候，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没有鄙夷。

那个眼神里，只有一点，很淡的、心疼。

洛琛安站在阳光里，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往反方向走了。

身后，亚斯特把那支笔，轻轻搁下了。

他没有再看文件。他只是合上文件夹，修长的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一下，又一下。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洛琛安刚才站过的方向。

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亚斯特的嘴角，极轻地、几乎看不见地，往上勾了一下。

（第2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