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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微妙

洛琛安盯着亚斯特看了很久。篮球场上灯光明暗交错，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嘴角挂着那副永远让人看不透的浅笑。他的表情太坦荡了——坦荡到洛琛安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我不知道啊。"亚斯特又说了一遍，然后直起身，把水瓶往肩上一搭，"走吧，我送你回去。"

洛琛安没动。"那些事情，"他说，声音有点哑，"餐厅、画室、房东——"

"你想多了。"亚斯特打断他，语气轻描淡写，"可能是你最近运气好了。"

洛琛安差点被气笑了。运气好？他运气好到被所有折磨他的工作同时辞退，还多拿了双倍工资？这种话说出去谁信？他洛琛安要是真有这种运气，就不会在路边蹲着想跳楼了。但亚斯特的表情太自然了。自然到如果洛琛安继续追问，就好像他在无理取闹。他咬了咬下唇，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回走。

亚斯特跟了上来，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在夜晚的校园小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十一月的风已经很冷了，洛琛安缩了缩脖子，把卫衣拉链往上拉了拉。"冷？"亚斯特问。"不冷。"亚斯特没拆穿他。他默默地把步子放慢了一点——洛琛安走得比他小半步，腿短，走快了会喘。这个调整很细微，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洛琛安发现了。他不知道该觉得这个人细心，还是该觉得这个人可怕——他连他的步幅都注意到了。

两个人一路沉默。洛琛安看着脚下的路。路灯的光落在石板路上，一块亮一块暗。他踩着那些光斑走，一脚亮一脚暗。他脑子里很乱，一会儿想"这个人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一会儿想"他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一会儿又想"他是不是真的只是欣赏我的才华"。他想不明白。他只知道，这个人出现在他生活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恰到好处。恰到好处地让他没法拒绝，恰到好处地让他没法发火，恰到好处地让他心里那根弦一点一点地松下来。

走到洛琛安出租屋楼下的时候，亚斯特停下来。他看了看那栋老旧的居民楼——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墙皮都在脱落。他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两秒，然后收回来。那两秒里，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洛琛安总觉得他的眼神沉了一下。

"明天有课，别迟到。"他说。

洛琛安"嗯"了一声，转身要上楼。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他回过头。亚斯特还站在楼下，手插在口袋里，路灯打在他肩上。他看到洛琛安回头，挑了挑眉。

"……谢谢。"洛琛安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风吹散。说完他就后悔了。说了就等于承认了——承认他知道是亚斯特做的，承认他接受了这份他不该接受的好意，承认他欠了一个他还不清的人情。他洛琛安这辈子最不喜欢欠人东西，尤其是人情。人情比钱难还一百倍。但亚斯特只是笑了笑。"不客气。"

洛琛安转身上楼，脚步有点急。他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忍不住往下看了一眼——亚斯特还站在原地，抬头看着他这个方向。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一下，洛琛安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三步并两步跑上了楼。

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跳得乱七八糟。他捂住脸。然后他开始回想这几天的事情。他把所有的细节一件一件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在拼一幅拼图。拼着拼着，他发现亚斯特的细节比他想象的多得多。

咖啡——他在画室熬夜的时候，亚斯特会"碰巧"路过，放一杯咖啡在他桌上。不加糖，温度刚好。他从来没跟人说过自己喝美式不加糖。温度——他怕冷。亚斯特第一次在食堂跟他坐一起的时候，就默默地把靠窗那侧的位置让给了他，自己坐在风口那边。时间——他每次快饿的时候，亚斯特都会出现。中午十二点，下午五点，晚上九点。不早不晚，刚好是他肚子咕咕叫的时候。

这些细节他以前没注意。现在他注意到了。注意到之后，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好像松动了一点点。不是感动——他不敢感动，感动是最危险的东西。是一种说不清的、让人不安的、又有点温暖的感觉。就像冬天里突然摸到了一块暖手宝，他不知道那块暖手宝是谁放的，但他的手确实不冷了。他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的风呜呜地吹，他却觉得屋里好像没那么冷了。

他不知道的是，楼下，亚斯特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那扇亮起来又暗下去的窗户，站了很久。他的手插在口袋里，嘴角的弧度很淡。他在想——那个人的出租屋太小了，暖气不够，墙皮都掉了。他得找个时间，帮他换个好点的地方。但他不能太急。太急了会吓到那只小猫。他得一步一步来。先让他习惯他的存在，再让他习惯他的好，最后——他会自己走进来。

（第16章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