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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逃避

三秒钟。洛琛安感觉自己像被钉在墙面上的标本。走廊里人来人往，所有人都在看——看他缩在墙角，看亚斯特站在他面前，看他们之间那两步远的距离。

亚斯特就站在两步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很黑，深不见底，嘴角还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他身边的男生推了他一把："桑哥，认识啊？"亚斯特没回答。他只是看着洛琛安。那种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你看不到底。洛琛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手指攥着画板边缘，指甲掐进掌心。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说"认识"？不行。那等于告诉他自己记住了昨晚的事。说"不认识"？更不行。昨晚那个人帮了他，他转头就装不认识，太刻薄了。而且他从亚斯特的眼神里看得出来——那个人根本不傻。那种眼神不是"我随便问问"，是"我知道你在这，我知道你在躲，我看着呢"。

他做出了最蠢也最本能的选择。他低下头，含糊地从鼻子里"嗯"了一声——那个"嗯"轻得像蚊子叫。然后他抱着画板，侧身从亚斯特旁边挤了过去。他的动作很快，快得像有人在后面追。他没敢看亚斯特的表情，没敢听他身边的人说什么，甚至没敢回头。他沿着走廊一路小跑，拐进消防通道，一口气上了三楼。

跑到画室门口，他才停下来，背靠着门板喘气。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肋骨。他把画板往桌上一放，双手捂住脸。掌心是热的，脸也是热的。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尖在发烫——那种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的烫。

"……完了完了完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压得很低。

他能想象亚斯特现在的表情。那种似笑非笑的、了然于心的表情。他一定觉得自己很可笑——一个穿廉价礼服混进晚宴的穷学生，第二天在学校见到他就跟见了鬼一样，连头都不敢抬，闷头就跑。他洛琛安什么时候这么没出息过？以前在洛家的时候，他是被所有人围着的小少爷，走到哪里都是焦点。现在呢？他缩在墙角，像一只见了光就躲的蟑螂。

他滑坐在椅子上，把脸埋进手掌里。画室里空荡荡的，上午的课还没开始，只有他一个人。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半，风一吹就打着旋儿飘下来。他不该去那个晚宴的。他不该听那个匿名软件上的邀约，不该掏钱买那套礼服，不该在露台上被人看到狼狈的样子。现在好了，他不但被看到了，还被一个他惹不起的人记住了。那个人叫得出他的名字——这意味着他昨晚不仅看到了他，还记住了他。甚至可能回去之后查了他是谁。

他越想越慌。他甚至打开手机，翻了翻自己的社交账号——头像换成了黑色，名字改成了缩写，朋友圈三天可见。他确定自己没有暴露什么。但他还是不放心。那个人到底知道多少？知道他去晚宴是为了什么吗？知道他现在的处境吗？如果知道了，他会怎么想？会觉得他脏吗？会觉得他廉价吗？

他坐了很久，直到画室的同学推门进来跟他打招呼。"洛琛安？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他勉强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挤出一个正常的表情，摇了摇头："没事，没睡好。"

但那一整天他都心神不宁。专业课上，教授讲建模的渲染技巧，黑板上写满了参数公式。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眼睛盯着屏幕上的三维模型，脑子里反复回放走廊上的那一幕——亚斯特停在他面前，微微歪着头，叫他的名字。那种语气，那种眼神。他为什么叫得出他的名字？他们昨晚只说了不到三句话。他连自己叫什么都没报过。除非——他昨晚就在观察他。从他在宴会厅角落被那个姓张的纠缠开始，到他躲到露台，再到他递给他那杯温水。他一直都在看。他看到了他的窘迫，看到了他的狼狈。这个念头让洛琛安更慌了。

走廊的另一头，亚斯特靠在储物柜边，看着那个跑上楼梯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他的队友还在旁边叽叽喳喳："桑哥，那谁啊？你认识？"亚斯特没回答。他只是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出一张昨晚在晚宴上拍的照片——照片的角落，一个穿着黑色礼服的身影，正从宴会厅侧门走向露台。他放大画面，那个身影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瘦。

他把手机收回去。嘴角的弧度很淡，但很真。

——洛琛安。美术系。建模方向。家道中落。现在打四份工。

他知道的比那个人想象的多得多。但他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

下午没有课，他本想留在画室干活，但坐了半小时就坐不住了。他收拾东西离开，刻意绕开主走廊，从另一个方向下楼。出了教学楼，他低着头往食堂走。食堂二楼永远是人最多的地方。他端着餐盘，打了一荤一素——最便宜的那种，土豆烧肉和炒白菜。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吃到一半，对面的椅子被拉开了。有人坐了下来。洛琛安没抬头。然后一个餐盘放到了他对面的桌上。他闻到一股味道——不是食堂的大锅菜，是那种现做的、带着香气的东西。他下意识抬头。

亚斯特·福斯特坐在他对面。端着一盘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东西——煎得正好的三文鱼，配着烤蔬菜和藜麦。他穿了一件深灰色卫衣，袖子还是推到手肘，正拿着叉子，漫不经心地看过来。

"巧。"他说。语气自然得像他们认识了好几年。

洛琛安嘴里还含着饭，整个人僵住。他的筷子悬在半空，嘴里那口饭嚼也不是，咽也不是。这个食堂有三层，二楼有四十多张桌子。他特意选了最角落、最偏僻的一张。亚斯特从哪冒出来的？他怎么知道他在这里？他的后背又开始冒汗了。

（第12章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