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裂痕之下,伪装濒临溃散
宽大的长桌横亘在大厅中央,大理石桌面反射着彩窗漏下的斑驳光影。
草帽一伙并没有全然放下戒心,没有随意分散落座。路飞大大咧咧拉过一把椅子就要坐下,娜美伸手悄悄拽住他的衣角,用眼神再三示意他多加提防。路飞稍稍顿了顿,转头看向伙伴们布满戒备的脸,总算隐约意识到,这里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太平。
“哎呀娜美,没关系啦,艾尔登是以前风车村认识的人。”路飞压低声音,语气依旧带着对旧友的信任,只是动作收敛几分,没有直接伸手去抓取桌上的食物。
艾尔登站在长桌的主位一侧,静静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猩红的眼眸淡淡扫过娜美拽住路飞衣角的那只手,那一瞬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厌憎。
在他扭曲的认知里,这些人全部都是外来的入侵者。路飞的欢笑、路飞的冒险、路飞的回忆,本该完完整整只属于风车村那段属于他的时光。可大海将这群人带到路飞身边,他们分担路飞的喜怒哀乐,陪伴他奔赴梦想,瓜分了那一束独属于自己的光。
这份厌憎转瞬即逝,又被那层刻意雕琢出来的温和面具牢牢盖住。他不能现在撕破一切,他还想多感受一会儿这份虚假的“团圆”,多看一看近在咫尺的伊甸园。
艾尔登缓缓拉开主位的座椅,衣料摩擦大理石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他身形高高瘦瘦,坐下去之后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苍白的双手搁放在桌沿,宽大的黑色袖口垂落,几乎完全遮盖住指节。
“不必如此紧绷。”艾尔登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大殿里悠悠回荡,“我不会伤害远道而来的客人。”
话说出口,连他自己的灵魂深处都听得见谎言的回响。
不是不会伤害,只是时机未到。
长桌另一侧,索隆选了靠近出口的位置坐下,三把刀没有解下,斜斜靠在椅子腿边,右手始终离刀柄寸步之遥。山治靠着另一边,指尖依旧夹着熄灭的烟卷,目光不断扫视大殿四周回廊与立柱投下的浓重阴影,分辨黑暗之中是否潜藏异动。
娜美将天气棒横放在自己腿上,指尖摩挲着装置的开关;乌索普把弹弓搁在膝头,口袋里已经备好数枚爆破弹;乔巴缩在罗宾身侧,小小的身体绷得很紧,圆眼睛怯生生打量四周发霉的油画与墙缝间蜿蜒的血痕;罗宾神色沉静,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暗中已经做好随时催动花花果实的准备;弗兰奇与布鲁克一左一右,守住通往殿外的两条退路,防止被人封死出口。
所有人都做好了随时开战、随时突围的准备。
偌大的餐桌,只有路飞一个人,尚且怀揣着儿时残存的情谊。
“艾尔登,当年你为什么突然就离开风车村了?”路飞托着下巴,草帽往后推了推,漆黑的眼睛直直望向对面苍白的男人,语气带着少年人纯粹的疑惑,“那天早上我去找你,海边的岩石那里已经看不见你的人了,也没有留下纸条,香克斯也不知道你去哪里。”
这句话落下来,大殿之内安静一瞬。
铅灰色天光穿过彩色琉璃,在艾尔登惨白的面颊上切割出一块块破碎斑斓的色块。
过往的血海、故土覆灭、追杀者的刀刃、踏入这片死亡海域之后的厮杀与蚕食,一幕幕如同黑色潮水,在他脑海之中翻涌。那些浸满鲜血的记忆,那些人吃人,以命搏命的日与夜,那些温迪戈本能苏醒之后,永无止境的饥饿与贪婪。
这些东西,他不会告诉路飞。
他不愿让自己溃烂不堪的真实,就这样赤裸裸摊开在这道光亮面前。他想要保留住记忆里风车村的幻象,他想要路飞眼中,还留存着一点点属于过去那个少年的模样。
艾尔登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翻涌的疯狂。
“有不得不去完成的事情。”他的语气轻淡,一笔带过所有残酷,“故乡尚存未了结的仇怨,我没有办法继续留在东海。”
“仇怨?”路飞微微皱眉,“那现在已经解决完了吗?你就一直待在这座岛上?”
“一部分了结了,一部分,永远不会结束。”艾尔登抬眼,猩红的瞳孔直直撞进路飞漆黑透亮的眼眸,“于是我在这里建起这座宫殿。我以为,我可以造出一处和风车村一样,不必承受苦难的地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发自内心的期盼。
只是他早已丧失何为安宁喜乐的感知。他能复刻建筑,复刻油画,复刻餐桌与食物,却复刻不出人心之中的温暖。所以整座宫殿处处华丽,处处腐烂,甜腻熏香掩盖不住血肉腐朽的恶臭。
罗宾在一旁安静听着,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她读过无数古老文献,见过许多被仇恨吞噬的灵魂。眼前的男人被过往的悲剧裹挟,但显然,仇恨仅仅只是开端,真正吞噬他的,是这座岛屿孕育出来的更深重的黑暗。
“可是这座岛上,看不到普通人生活的痕迹。”罗宾轻声开口,声音平稳温和,却一针见血,“只有一座空荡荡的宫殿。”
艾尔登的视线转向罗宾。
被那双赤红的眼睛盯住,即便是见惯世间险恶的罗宾,心底也泛起一阵寒意。那目光不像是看待一个活人,更像是在打量一件储备的养料。
“来过很多人。”艾尔登说得平淡,仿佛在叙述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流浪者,逃亡者,追逐财富的海贼。他们来到这座岛屿,渴求庇护,渴求生存。只是这里并不适合凡人长久居住。”
轻描淡写几句话,掩盖了无数场屠戮与吞噬。来到此地的人,全部沦为滋养他灵魂与力量的食粮,枯骨埋入宫殿的地砖之下,血肉消散在岛屿的泥土之中。
乌索普后背一阵发凉,悄悄咽了一口唾沫,下意识往弗兰奇的方向挪了挪。
路飞还没有完全听懂话语底下潜藏的恐怖,只是隐约觉得,艾尔登这些年过得一定很孤单。
“那你一个人待在这里,不会很无聊吗?”路飞歪着头问道,“大海很好玩的,你可以出海啊,跟我们一起冒险,有吃不完的肉,还可以遇见很多有意思的人!”
听见这番话,艾尔登胸腔之内,冰封的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
出海。冒险。和他们一同前行。
多么诱人。
那正是记忆里面,年少时他曾经幻想过的未来——了结仇恨之后,回到东海,跟着路飞一起奔向广阔大海。
可那已经不可能了。
温迪戈的诅咒牢牢钉死他的灵魂。他一旦踏入外界鲜活的人海,那永无休止的饥饿便会驱使他大肆杀戮,吞噬沿途所有生灵。他已经没有资格奔赴自由的海洋,他只能困在这片死亡岛屿,困在自己亲手打造的华丽坟墓之中。
更重要的是,若是跟着草帽一伙航行,路飞身边依旧会围着这些伙伴,依旧会把笑容分给旁人。
他要的不是共享的旅途。
他想要的,是完完全全只属于自己的光。
艾尔登嘴角那抹伪造的笑意,出现一丝细微的裂痕。苍白的唇角微微向下压了一瞬,又强行拉扯回去。
“外面的大海,充满争斗。”他缓缓摇头,语气低沉,“我已经不再适合漂泊在风浪之中。在这里,至少一切可以由我掌控。”
掌控生死,掌控掠夺,掌控这座牢笼,也期盼着掌控来到此地的,属于他的伊甸。
山治掐灭手中早已燃尽的烟蒂,淡淡开口,打破这份压抑的对话:“你建造这座宫殿,所有的物资,都是从路过的船只上面获取的?”
“一部分。”艾尔登没有否认,“闯入这片海域的东西,理当归属于岛屿的主人。”
话语之中,强者掠夺弱者的逻辑展露无遗。
气氛越来越紧绷,伪装出来的平和,薄得如同一张一戳就碎的窗纸。
就在这时,殿外的回廊传来细碎的声响。几声微弱、凄惨的呜咽,隔着厚重石墙隐隐传进大厅,声音短促,很快就戛然而止,归于死寂。
那是还没有被完全榨干生命力的岛民俘虏。
整个大厅瞬间肃然。
索隆猛地站起身,手直接按在了和道一文字的刀柄之上,墨绿色眼眸锐利如刀:“外面是什么声音。”
艾尔登神色没有丝毫慌乱,只是淡淡侧过头望向回廊的方向。
“岛上残存的原住民。”他语气淡漠,仿佛谈论牲畜,“有些人不肯安分,总想着逃离这片土地。偶尔会发出一点吵闹。”
“原住民?!”路飞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眉头紧紧皱起,“你把他们留在岛上?为什么要困住他们?”
“困住?”艾尔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猩红瞳孔微微收缩,似乎并不认同这个说法,“我给予他们栖息的土地,给予他们庇护。可他们不懂感恩,一心只想逃走。他们的生命,他们的情绪,本就可以化作维系这片土地的养分。”
这句话终于将那层薄薄假面撕开一道巨大的缺口。
娜美浑身一冷,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到这一刻,所有人都彻底确认——眼前这个男人,绝非普通的复仇者或者漂泊者。
他看待其他人的生命,就如同看待瓜果粮食,可以随意取用,随意消耗。别人拼尽全力守护的性命与自由,在他眼中一文不值。
“把人当成养分?”路飞站起身来,草帽牢牢戴在头上,脸上往日灿烂的笑容已经全然褪去,少年的眼底浮现出怒火,“艾尔登,人不是用来当做养料的东西!”
看见路飞动怒,艾尔登的情绪也出现波动。
他并不理解路飞为什么要为一群无关者发火。在他的世界逻辑里,众生本就弱肉强食。只有路飞,是独一无二的,是伊甸园,是不能被损耗的珍宝。其余的一切,皆为刍狗。
“他们的存在,本就可以维系这座乐园。”艾尔登站起身,高瘦的身影在彩窗投下的光影里一半浸在斑斓微光,一半沉落在浓重阴影,“我在这里建造安宁,代价总要有人承担。”
“安宁不是靠囚禁和杀人换来的!”路飞向前踏出一步,胸膛微微起伏,儿时旧友的轮廓还在记忆里,可眼前这个人,陌生得让他心底泛起难受的刺痛,“如果你伤害岛上的人,那就是坏人!”
“坏人?”艾尔登低声重复,像是听见什么陌生词汇,苍白的脸上那模仿而来的浅笑彻底消散不见,“我只是活下去而已。路飞,你见过真正的地狱吗?当生存本身都变成奢望的时候,善恶又算什么。”
他想起故土覆灭那一日漫天的火光,想起被仇家屠戮的族人,想起刚刚流落这片岛屿之时,人与人相互撕咬蚕食的画面。那些苦难塑造了今日的他,可他没有办法完整诉说给路飞听。
路飞能够感受到他身上深重的痛苦,却无从知晓完整的过往。
“就算经历过痛苦,也不能去伤害无辜的人!”路飞攥紧拳头,手臂上的肌肉微微绷紧,“痛苦不是伤害别人的理由!”
两人之间的距离隔着长长的大理石餐桌。一边是怀揣正义与自由,炽热如火的少年;一边是被绝望与温迪戈本能腐蚀,冰封扭曲的恶鬼。
儿时风车村共同欢笑的回忆还横亘在二人之间,现实却已经站在了完全对立的两端。
草帽一伙全员全部站起,纷纷摆出战斗姿态。
索隆三把刀尽数出鞘,刀刃在昏暗大殿泛出冷冽寒光;山治双腿微微弯曲,战斗姿态蓄势待发;娜美手中天气棒已经凝聚起微弱的电光;乌索普拉开弹弓,弹药对准艾尔登;乔巴身体开始膨胀,逐步切换战斗形态;罗宾的手臂在周围石柱之上接连浮现,准备束缚敌人的行动;弗兰奇钢铁身躯关节咔咔作响;布鲁克拐杖剑已经抽出。
虚假的欢迎宴会,彻底宣告崩塌。
甜腻熏香掩盖不住的腐烂气息,在此刻肆无忌惮弥漫整个宏大殿堂。地砖缝隙的干涸血痕,墙壁发霉剥落的油画,暗处断断续续压抑的啜泣,全部揭开伪装,赤裸裸展露在众人眼前。
艾尔登环顾四周,看向严阵以待的草帽一伙,又落回路飞写满愤怒与难过的脸庞。
心底那只蛰伏的恶魔,兴奋地躁动嘶吼。
伪装已经没有继续维持的必要了。
可他依旧不愿就此和路飞兵戎相见。
猩红眼眸之中翻涌着偏执的渴求,他的声音提高几分,在空旷穹顶之下隆隆回响。
“我本想让你看见这里美好的一面。”艾尔登的语调夹杂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控,“我复刻风车村的阳光,复刻安宁。你本该留在这片伊甸之中,不必再奔赴大海,不必再面对风浪,不必被这些人分走你的目光。”
“留在这儿?”路飞瞪大双眼,难以置信,“我要当海贼王!我不可能留在这里!”
“海贼王,大海,伙伴……”艾尔登一字一顿念出这些词语,每一个词都刺激着他的占有欲,“这些东西,全部都可以舍弃。”
这句话彻底触怒在场所有人。
“你这家伙,胡说八道什么!”索隆厉声呵斥。
艾尔登完全无视索隆的怒吼,视线死死锁死路飞,整个大殿的温度仿佛都在往下坠落。
“这里没有外界的纷争。只要你留下来。”他低声说道,带着近乎疯魔的执念,“至于其他人……”
他的目光扫过索隆、山治、娜美一众伙伴,眼神平淡得如同看待待收割的猎物。
“他们可以成为养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