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

第二章 虚假乐园的迎宾假面

梅利号的锚链伴随着沉重的“哗啦”声响沉入灰绿色的海水之中，铁锚撞进海底堆积的白骨碎渣，搅动起一团浑浊发黑的泥沙。

潮湿阴冷的海风卷上甲板，那股若有若无的腐朽气味变得愈发清晰。不是普通腐烂鱼虾的腥气，那是属于血肉枯败，生命被彻底榨干之后，遗留下来的、黏在空气里挥散不去的恶臭味。

娜美皱紧鼻子，抬手用袖口挡在口鼻之前，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这味道……实在太难受了。”她目光扫过岛屿光秃秃的滩涂，整片海岸看不见一棵草木，遍地都是风化断裂的骨头碎片，被海浪反复冲刷，泛出死人一样惨白的光泽，“这里真的曾经有人居住吗？”

罗宾缓步走到船舷边，花朵一般的复眼悄然在船板边缘悄然浮现，向下探察着岸边的地貌。那些衍生出来的眼眸沉静地打量滩涂上交错的裂痕与深埋土中的遗骸，片刻之后便悄然消散。

“地下埋藏了大量骸骨。年代跨度很大，并不全是同一批死者。”罗宾的声音平稳，却藏着一丝警惕，“看起来，无数人在这里丢掉了性命。”

乌索普浑身汗毛直立，把弹弓握得更紧，身体下意识往索隆的身后挪了半步：“喂喂喂！那我们还要上岸吗？听上去超级危险啊！”

“可是岛上说不定有水和食物。”路飞完全没有被众人的紧张感染，草帽被海风吹得向后扬起，他眼睛闪闪发光，手指直直指向那座矗立在高地之上的白色宫殿，“你看那边有好大的房子！里面一定藏了好多肉！”

“路飞！不要贸然冲过去！”娜美立刻出声制止，“这里处处透着诡异，谁知道里面等待我们的是什么东西。”

索隆将三把刀的刀柄调整到顺手的位置，墨绿色的瞳孔锐利如刀锋，望向那座远看圣洁近看糜烂的建筑：“分开行动风险太高。全员一同登岸，不要走散。一旦发生变故立刻靠拢。”

山治点燃嘴里的香烟，火星在阴沉天光下明灭。他目光环视四周海面，确认附近没有潜藏的船只，吐出一口淡淡的白烟。

“也只能这样了。补给已经消耗不少，总不能一直在这片鬼海域漂流。不过都打起精神，这里的家伙，恐怕不是普通的海贼强盗。”

乔巴耳朵耷拉下来，小小的蹄子不安地来回蹭着木板：“好可怕……但是大家在一起的话，应该没关系的吧。”

弗兰奇拍了拍自己钢铁的胸膛，发出“咚咚”厚重的回响：“放心！有超级弗兰奇在！遇到敌人我就把他轰飞！”

布鲁克骷髅下颚轻轻磕碰，幽幽叹道：“死亡的气息浓稠得化不开，希望我们可以平安离开这里，哟吼吼……”

众人做好战斗的预备，顺着登船梯踏上这片死寂岛屿的滩涂。脚掌踩在混杂细沙与骨屑的土地上，脚下传来细碎的“咔嚓”碎裂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无数逝去生命的残躯之上。

天空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伸手就可以触碰到，日光被厚厚云层过滤之后，只剩下一片惨淡灰白，照不暖这片土地半分。

从海岸通往山顶宫殿铺着一条宽阔平整的石砌大路，路面打磨得光滑整洁，两侧还刻意雕刻了藤蔓与鲜花的浮雕，看得出来建造者费尽心思想要营造出平和优美的氛围。可浮雕的缝隙里面塞满灰尘、血垢与细小的骨头，虚假的繁华之下，处处泄露溃烂的真相。

一行人沿着石板道路向上缓步前行，周遭安静得骇人。没有鸟鸣，没有虫叫，连风吹过岩石的呼啸声都微弱得可怜，仿佛整个岛屿的生机，都被某种存在彻底吮吸干净。

越是向高处行进，那座纯白的宫殿便愈发清晰。高大拱形玻璃窗，精致立柱，穹顶的轮廓，远观如同祈祷用的圣堂。

就在这时，宫殿沉重的双开石门，缓缓向内敞开。

没有任何人推动，厚重石质大门伴随着沉闷“吱呀——”的摩擦声响，自行向两边分开。

一道修长的人影，站在门洞的阴影与天光交界的位置。

艾尔登就立在那里。

高高瘦瘦的身形，比路飞高出一个头有余，苍白近乎透明的皮肤在惨淡天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乌黑长发垂落肩头，一身剪裁简约的黑色长衣，宽大袖口垂落遮盖住双手。

猩红的眼眸隔着一段距离，径直落在队伍最前方的路飞身上。

他脸上依旧维持着那一抹模仿出来的浅淡笑意。那笑容浮在表层，没有抵达眼底，猩红瞳孔之中翻涌着旁人无法窥见的偏执与疯狂。他努力复刻记忆里风车村那种松弛温暖的神态，可长久浸泡在杀戮与蚕食之中，他早已遗忘何为发自内心的欢愉。这副温和的外壳，每一寸全部都是伪造出来的假面。

草帽一伙瞬间集体停下脚步，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

索隆手已经搭在和道一文字刀柄之上，身体微微下沉，进入随时可以拔刀出击的姿态。山治熄灭口中香烟，指尖攥紧，腿部肌肉悄然蓄力。娜美手悄悄摸到腰间的天气棒，乌索普拉开弹弓，弹药已经搭在皮筋上，乔巴缩到众人中间，罗宾眼神凝重，弗兰奇、布鲁克全部戒备，目光死死盯住前方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

这个人太怪异了。

明明站在那里不动，身上没有释放出凶狠的杀气，可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冷压迫感，如同冰冷潮水，无声地笼罩过来。

只有路飞。

在短暂的愣神之后，眼睛骤然睁大，脸上露出诧异又惊喜的神色。

他往前快步踏出两步，越过戒备的伙伴，向着艾尔登的方向望过去，记忆深处沉睡很久的碎片猛地翻涌上来。

那张苍白的面孔，那双与众不同的红色眼睛，还有高高清瘦的身形。

是风车村那个突然消失不见的少年。

“艾尔登？！”路飞高声喊出这个名字，声音里满是意外，还有纯粹的重逢的喜悦，“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好久不见了啊！”

路飞完全没有察觉周遭压抑危险的氛围，昔日儿时短暂相伴的旧识突然重逢，这件事压倒了一切。他完全记着很多年前，那个沉默寡言，但是会陪自己躺在草地上吹风的黑发少年。

艾尔登看着路飞毫无防备向前踏出的模样，胸腔之下冰封的心脏重重一跳。

无数记忆碎片在脑海炸开：东海温暖的阳光，海边草地，少年路飞肆无忌惮的大笑，烤肉的香气，自由的海风……那是他灵魂深处珍藏的伊甸园。

但是这份回忆没有给他带来温暖，只催生出汹涌的占有欲。

他向前缓步走下宫殿门前的石阶。步伐从容优雅，姿态刻意做得柔和，努力模仿普通人迎接老友的模样。

“好久不见，路飞。”艾尔登开口，清冷沙哑的嗓音顺着死寂的空气传过来，“我没有想到，你真的会来到这座岛屿。”

他的视线掠过路飞，淡淡扫过他身后全副戒备的一众伙伴。

索隆、山治、娜美、乌索普、乔巴、罗宾、弗兰奇、布鲁克。

这就是路飞出海之后寻找到的伙伴。这些人陪伴路飞驰骋大海，分享他的欢笑，分担他的冒险，占据了本该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光。

一瞬间，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恶意，飞快从猩红眼底一闪而过。转瞬又被那层虚伪温和的面具掩盖下去。

在艾尔登的认知之中，这些人全部是闯入自己伊甸园的外来者。是分割属于自己光芒的阻碍。只是此刻假面尚未撕碎，他还需要扮演好客的主人。

“欢迎来到我的岛屿。”艾尔登微微抬手，做出一个邀请进入宫殿的手势，脸上依旧挂着那层虚假的浅笑，“旅途想必十分劳累，请进来稍作歇息。宫殿里面准备了食物，还有可以饮用的清水。”

娜美立刻皱起眉头，出声提醒路飞：“路飞，不要轻易相信他！这个地方处处不对劲！”

“可是娜美，他是我以前在风车村认识的朋友啊！”路飞回过头，语气认真，“以前我们还一起玩过！”

路飞可以感觉到艾尔登身上很冰冷，和当年在东海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好像蒙着一层厚厚的寒冰。但路飞天性愿意相信旧相识，重逢的喜悦压过了隐隐的不安。他能隐约嗅到空气中淡淡的腐朽，可他不愿意直接认定儿时的伙伴就是恶人。

索隆眉头紧锁，低声对身边山治说道：“这家伙，很不对劲。路飞似乎认识他，但不能放下警惕。”

山治微微颔首，目光紧紧锁定艾尔登的一举一动：“我看不透他，身上感觉不到普通的杀气，可是心底给我的警告从来没有这么强烈过。”

罗宾轻声说道：“不要拒绝邀请，直接撕破脸对我们没有好处。全员一同进入宫殿，不要分散。时刻保持戒备。”

众人彼此眼神短暂交换，达成默契。

“那好吧！谢谢你！”路飞大大咧咧，朝着艾尔登扬起灿烂的笑容，“正好我们肚子饿坏了！”

艾尔登望着路飞毫无隔阂的笑脸，苍白的唇角弧度又抬高一分。

虚假的欢愉，腐烂的内核。

“请。”

他侧身退让开道路，将通往那座虚假圣堂宫殿的入口让出来。

草帽一伙彼此靠拢，所有人武器不离手边，小心翼翼跨过宫殿高大石门的门槛，踏入建筑内部。

殿内空间宏大空旷，高高的穹顶遥遥在上，巨大彩色拱形玻璃窗镶嵌四面墙壁，斑斓破碎的天光透过琉璃洒落地面，投下一块块色彩斑驳的光斑。地面是光洁雪白大理石，立柱洁白无瑕，墙壁上挂着描绘田园、海洋、欢笑人群的油画。

第一眼看上去，这里富丽堂皇，宁静祥和，仿佛真是一处远离风暴的乐园。

可只要仔细看，所有假象便处处开裂。

油画角落画布泛黄发霉，画中人物的面孔斑驳剥落。大理石地砖缝隙之中，细小的黑色干涸血线蜿蜒游走。空气之中，腐朽血肉的味道比外面还要浓重，混杂上熏香刻意的甜腻，试图掩盖那股挥之不去的腐烂恶臭，两种气味纠缠在一起，闻起来令人作呕。

大厅远处摆放长长的餐桌，桌面上摆放着丰盛的肉食水果与水壶。只是那些肉块色泽暗沉，水果表皮布满霉斑，只不过被昏暗光线遮掩，不仔细分辨很难一眼察觉。

艾尔登走在最前方引路，背影挺拔单薄，黑色衣摆轻轻扫过大理石地面。

“这座宫殿，是我亲手建造。”他轻声开口，目光望向大厅高处彩绘玻璃窗，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呢喃，“我想要打造一处不会有痛苦，没有厮杀，能够安安稳稳生活的地方。”

这句话是真心的。

那是他心底残存的，对风车村那段美好时光的复刻渴望。可经历温迪戈的沉沦，他已经彻底丧失理解何为安宁幸福的能力。他堆砌出建筑、美食、画作这些表象，内核却依旧是吞噬与死亡。

仿造出来的乐园，自始至终都只是一座华丽的坟墓。

路飞环顾宏伟的大厅，眼睛亮晶晶的，并没有敏锐捕捉到那些隐藏的腐烂细节，目光直接被长桌上面摆放的食物吸引过去，肚子“咕咕”响亮地叫了一声。

“哇！好多吃的！”

“路飞，等一等！别随便碰桌上的东西！”娜美急忙拉住想要冲过去的路飞。

艾尔登侧过头，猩红的眼睛看向娜美。

一瞬间，娜美感受到一阵刺骨寒意，仿佛被什么蛰伏在黑暗之中的野兽盯住。那感觉一闪即逝，艾尔登又恢复那副平淡温和的模样。

“不必紧张。”他语气平淡，“远道而来皆是客人。在这里，你们可以安心休息。”

乌索普悄悄凑近索隆耳边压着嗓子小声说：“索隆，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地方……就好像坟墓一样？”

索隆没有回话，只是指尖更加贴近刀柄，目光不停扫视大厅每一处立柱、阴影、回廊出口，记下所有可以进攻与撤退的位置。

罗宾目光落在墙壁几幅油画上，那些画作描绘的幸福人物，细看之下眼神空洞，像是提线木偶。她心中暗暗思索，建造这座宫殿之人，确实在竭力模仿“美好”，可灵魂早已溃烂，所以一切成品都透着扭曲违和。

艾尔登的视线再度落回路飞身上，只有看向路飞的时候，他猩红瞳孔里面才会泛起一点不一样的波动。其余所有人，在他眼中如同可以随时收割的养料，无关紧要。

“路飞，这么多年过去，听说你出海了，要成为海贼王。”艾尔登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大殿轻轻回荡，“风车村一别之后，我时常会想起那一段日子。”

路飞听见提起风车村，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是啊！我一直在朝着海贼王前进！一路上遇见好多伙伴，发生好多有趣的事情！当初你突然不见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也未曾想，还能再次见到你。”艾尔登低声应答。

可他的内心，全然不是重逢的感动。

心底那只蛰伏多年的恶魔，正在躁动欢呼。

他的光，他的伊甸园，已经踏入自己亲手打造的牢笼之中。

只是那些碍眼的伙伴，还站在路飞的身旁，分割本该独属于他的光亮。

艾尔登垂下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阴翳。

假面依旧完整，暴风雨还隐藏在华丽宫殿的帷幕之后，尚未降临。

“先坐下吧。”他抬手示意长长的餐桌，“我们好好聊聊过去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