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第七章 代价

连环凶案:心罪

第二天下午三点,秦方准时出现在安和诊所楼下。

这是一栋老式的商住两用楼,五层,外墙刷成淡绿色,门口挂着白底绿字的招牌。秦方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看着诊所的玻璃门进进出出的人。大多是年轻女性,也有几个中年男人,表情都带着那种走进心理咨询室时特有的紧绷。

三点整,陶凯琳从街角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得很利落,看起来比平时更正式。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沈琳在二楼,最里面那间。”陶凯琳说,“我跟她说的是想交流一下复杂性创伤的治疗经验。她答应了,说正好她手头有个案例想讨论。”

秦方点头。“我跟你一起进去。”

“以什么身份?”

“助理。”秦方说,“你带的实习生。不用说话,我听着就行。”

陶凯琳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两人下车,走进诊所。楼梯很窄,踩上去咯吱响。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木门,上面挂着“心理咨询室”的铜牌。陶凯琳敲了两下。

“请进。”

沈琳坐在办公桌后面。她大约四十出头,圆脸,戴一副细框眼镜,头发盘在脑后,穿一件浅紫色的针织开衫。整个人看起来很柔和,说话的声音也软软的。

“陶医生,好久不见。”沈琳站起来迎了一下,目光越过陶凯琳落在秦方身上。

“我带的实习生,小秦。”陶凯琳随口说,“让他旁听学习一下。”

沈琳点点头,没有多问。她给两人倒了茶,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

“你说有个案例想讨论?”沈琳打开面前的笔记本。

陶凯琳在沙发上坐下来,秦方坐在她旁边。她翻开自己带来的文件夹,里面是几张打印的资料——秦方昨晚整理的,去掉了所有敏感信息,只保留了一个模糊的案例框架。

“一个十七岁的女孩,三年前遭遇性侵,施害者未被起诉。之后女孩患上重度PTSD,多次自杀未遂。今年住院一年后出院,但强迫性清洗行为和睡眠障碍没有明显改善。”陶凯琳把资料递给沈琳,“我在想,这种情况有没有可能从单纯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发展成更复杂的共病状态?”

沈琳接过资料,看得很仔细。她的目光在纸面上慢慢移动,偶尔微微点头。秦方在旁边观察她的反应——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阅读一份普通的学术案例。

“这个案例……”沈琳放下资料,推了推眼镜,“说实话,我在临床上见过类似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合并强迫症,再加上抑郁发作。这种情况下,单纯的心理治疗往往效果有限,需要药物介入。”

她顿了顿,看着陶凯琳:“这个女孩,现在在接受药物治疗吗?”

“在。”陶凯琳说,“舍曲林、喹硫平、丙戊酸钠。”

沈琳点头:“剂量呢?”

“舍曲林已经加到每天一百毫克了。喹硫平晚上五十毫克。”

沈琳沉吟了一下:“舍曲林可以继续加。但更重要的是——这种案例的核心问题往往不在症状本身,而在于‘意义’。”

“意义?”秦方开口了。他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一个求知欲强的实习生。

沈琳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提问有些意外,但还是回答了:“对。创伤之后,受害者会试图给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找一个‘意义’。如果找不到,或者找到的意义是‘我活该’‘我不值得被保护’,那症状就会持续甚至加重。治疗的关键,是帮她重建一套关于那件事的叙事——让她能够理解发生了什么,并且确认那不是她的错。”

秦方听着,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沈琳说得完全正确——专业、温和、有同理心。如果她真的是凶手,那她的伪装太完美了。或者说,她说的这些,恰恰是她用来操控受害者的工具。

“沈医生,”陶凯琳开口了,“你手头那个案例,方便说说吗?你说想讨论的那个。”

沈琳的表情变了一下。很轻微的,嘴角的弧度收了一收。然后她又笑了:“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一个长期照顾PTSD患者的家属,自己出现了替代性创伤。我在想要不要建议他转介给别的咨询师,因为……”她停了一下,“因为他和患者的关系太近了,我担心移情和反移情会影响判断。”

秦方的心跳加快了。家属。替代性创伤。和患者关系太近。

“这个家属,”秦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是患者的什么人?”

沈琳看着他。她的目光在秦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她慢慢地说:“男朋友。很年轻,才十八岁。一个人扛着所有事,父母离异,没人帮他。”

秦方感觉到陶凯琳在旁边微微动了一下。

“他来找你做咨询?”陶凯琳问。

“对。三个月前开始的。”沈琳翻开笔记本,像在回忆,“每周一次,很规律。但他每次来都说是替女朋友问的,问的都是‘怎么帮助她’之类的问题。可我能感觉到——他自己快撑不住了。”

“你给他做了什么干预?”陶凯琳问。

沈琳叹了口气:“主要是支持性的。倾听、共情、给他一些照顾自己的建议。但说实话,效果有限。他有一种很深的……无力感和愤怒。他觉得那个伤害他女朋友的人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

秦方的拳头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

“他有没有提到过——”陶凯琳斟酌着措辞,“比如,想要做什么?”

沈琳的目光闪了一下。她看着陶凯琳,又看了看秦方,然后微微皱了皱眉。

“你们是谁?”

她的语气变了。不再是之前那个温和的咨询师,而是带着一种警惕的锋利。

秦方站了起来。他掏出警徽,放在沈琳的办公桌上。

“秦方,刑侦支队。”他说,“沈医生,关于你和陈康的咨询关系,我需要你配合调查。”

沈琳看着警徽,又抬头看着秦方。她的脸上闪过很多东西——意外、紧张、然后是某种秦方说不上来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

“你们终于来了。”沈琳说。

这句话让秦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沈琳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她揉了揉鼻梁,然后看着秦方。

“三个月前,陈康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孩子有问题。”她说,“他不是来咨询的。他是来告诉我——他准备做一些事。他说他需要一个人知道他的计划,否则他怕自己会疯掉。”

陶凯琳的身体僵住了。

“他告诉你了什么?”秦方问。

“他告诉我,李建国当年伤害了夏小小,但法律没有惩罚他。赵志远见死不救。孙德明作为陪审员只判了五万块。周梅作为学校的心理老师什么也没做。还有张丽——夏小小的表姐,当年事发后她劝小小不要报警,说‘传出去对你不好’。”

沈琳一个一个说出那些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咨询室里安静的空气中。

“他说他要让他们付出代价。”沈琳的声音很平,“我问他要做什么,他不肯说。之后他每周末一次,每次来都只是坐在那里,问一些关于PTSD的问题。后来我意识到——他不是在寻求治疗。他是在观察我。”

“观察你?”秦方皱眉。

“对。观察一个心理咨询师是怎么工作的。怎么和人建立信任,怎么让人放下防备,怎么引导一个人的想法。”沈琳看着秦方,“他学得很快。他本来就聪明。”

秦方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他想起陶凯琳之前说过的话——“凶手可能是一个心理咨询师。”他们一直以为凶手是沈琳,或者某个执业咨询师。但如果凶手是陈康呢?如果陈康用了三个月的时间,从沈琳那里学会了所有心理操控的技巧?

“沈医生,”秦方的声音沉下来,“你为什么不报警?”

沈琳苦笑了一下。“我报了。两个月前,我打过110。说有个年轻人可能对社会有威胁。但接线员问我有没有具体证据,我说没有。他们说没有证据无法立案。我后来又打了一次,还是同样的结果。”

秦方沉默了。两个月前,第一起死亡还没有发生。那时候陈康只是“可能”有威胁,没有任何实际行动。

“后来第一起案子发生了——李建国溺亡。我看了新闻就明白了。”沈琳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我打电话找陈康,问他是不是他做的。他不承认也不否认。只说了一句话——‘他们死得比小小受的苦轻松多了’。”

陶凯琳的脸色白了。

“之后每个死者出现,我都会想起陈康。”沈琳说,“但我没有证据。我甚至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他只是来我这里坐一坐,聊聊天,然后那些伤害过小小的人就一个一个死了。”

秦方站直了身体。他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陈康还有最后一个目标。李建国死了,张丽死了,孙德明死了,周梅死了,王强死了。但夏小小当年求助过的人不止这五个。

赵志远。夏小小的邻居。那天晚上夏小小敲了他的门,他没有开。

秦方转身就往外走。陶凯琳跟在后面。

“秦警官,”沈琳在后面叫住他,“陈康最后一次来找我的时候,问了我一个问题。”

秦方回头。

“他问我——‘一个人如果杀了很多人,但每一个都是坏人,那他还是坏人吗?’”

秦方没有回答。他快步走下楼梯,掏出手机拨了小李的号码。

“陈康的实时定位查到了吗?”

“查到了。”小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他刚才进了城东幸福里小区。七号楼。赵志远住在那栋楼的三楼。”

“多久了?”

“五分钟前。”

秦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陶凯琳还没坐稳他就踩了油门。车轮在湿滑的路面上打了个滑,然后猛地蹿出去。

“赵志远还活着吗?”秦方对着手机喊。

“我联系了辖区派出所,他们正在赶过去。但最快也要七八分钟。”

秦方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双手握紧方向盘。雨又开始下了,雨刮器以最快的速度摆动,挡风玻璃上的水幕一层接一层地涌上来。

“秦警官。”陶凯琳在旁边开口,“陈康他……他只是想保护小小。他只是……”

“我知道。”秦方打断她,“但方式错了。”

车拐进幸福里小区时,秦方远远就看到了七号楼下面停着的警车。红蓝灯光在雨幕中闪烁。他急刹车,拉开车门就往楼道里跑。

三楼。楼梯间的灯坏了两盏,忽明忽暗。他冲到三楼时,听见了声音——从左手边那扇虚掩的门后面传来的。

一个男人的声音在求饶:“求求你……我不知道……我当时真的不知道……”

然后是陈康的声音。很冷,很平,不像一个十八岁的人该有的声音。

“你不知道?她敲了你的门。你听见了。你从猫眼里看见她了。然后你关上了灯,假装不在家。”

秦方推开门。

赵志远蜷缩在客厅角落里,双手抱着头,浑身发抖。他大约五十多岁,秃顶,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居家服。而陈康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一个玻璃瓶——里面是某种透明的液体。

“陈康。”秦方开口。

男孩转过头来。他的脸色很平静,眼睛里的光却像烧红的炭。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薄款夹克,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秦警官。”他说,“你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把东西放下。”

陈康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玻璃瓶。“这个?”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秦方心里一紧——太累了,太释然了,像一个已经走完所有路的人。“知道这是什么吗?生物碱。我从实验室偷的。前几个人也是用这个。”

“陈康。”秦方往前走了一步。他的手慢慢伸向腰后的枪套,但他没有拔枪。

“你别过来。”陈康把玻璃瓶举到赵志远头顶,“我查过了,这东西只要剂量够,五分钟内心脏就会停跳。他当年让她在门外站了十分钟。我只要他这五分钟。”

“陈康——”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小小站在门口。

她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穿着那件浅粉色的卫衣,外面套着陈康给她买的那件浅蓝色外套。她显然是跑来的,喘得厉害,手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陈康的手停住了。他看着小小,脸上的平静终于裂开了。

“你怎么……谁告诉你的?”

“秦警官发消息给我姑姑了。”小小走进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不太稳,但她没有停。“他说你有危险。”

陈康看着她。他手里的玻璃瓶在微微颤抖。“小小,你回去。这里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小小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赵志远蜷在他们脚边的角落里,抖得像筛糠。

“陈康,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小小的声音在抖,但她的目光很直,“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我。李建国、赵志远、孙德明、张丽、周梅、王强——我知道。”

陈康的嘴唇白了。

“可是陈康,你不能再做了。”小小的眼泪流下来,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雨哪里是泪,“你已经做了太多。你把自己搭进去了。”

“他们该付出代价。”陈康的声音忽然变大了,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嘶哑,“你知道那天晚上她有多害怕吗?她敲他的门,敲了十分钟。他在里面。他看见了。他没有开。如果那天晚上有人开了门,她就不会被——”

他没有说下去。他的声音碎了。

“我知道。”小小往前走了一步。她伸出手,慢慢握住了陈康拿玻璃瓶的那只手,“我知道你心疼我。我知道你恨他们。可是陈康——如果你做了这件事,你就回不来了。”

“回不来就回不来。”陈康看着她,眼睛红了,“你受的苦比这个重一万倍。”

“可你是我唯一还有的人了。”小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被雨声淹没,“爸爸妈妈离婚了。朋友都走了。只有你还在。如果你也……如果你也……”

她说不下去了。她的手覆在陈康的手上,感觉到他的手指冰凉,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陈康,你说过你不后悔。”小小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说过照顾我你从来没后悔过。那你就别再让自己后悔了。”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赵志远急促的喘息声和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声。秦方站在门口,手还停在腰后。他没有动。他知道这一刻不需要警察。需要的是小小。

“陈康。”小小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我们回家。”

陈康看着她。很久很久。他的手慢慢松了。玻璃瓶从两人交握的手间滑落,砸在地板上,骨碌碌滚到墙角。里面的液体洒出来了一些,在灰色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片。

秦方快步上前,把玻璃瓶捡起来,递给身后跟进来的警员。然后他扶起赵志远,把他带到了另一间屋里。

客厅里只剩下小小和陈康。雨还在下。两个少年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彼此看着对方。

“你怎么来的?”陈康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打车。”小小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我身上只有三十块钱。车费二十八。”

陈康看着她。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但确实是笑了。“你还知道打车。”

“我又不是傻子。”小小吸了吸鼻子。

陈康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他抱得很紧,像在天台上那样。小小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很快,很重,但还在跳。

“对不起。”陈康说。

小小没说话。她只是把脸埋在他湿透的夹克里。

雨声渐渐小了。

秦方站在隔壁房间的窗户旁,看着外面的雨幕。赵志远坐在角落里,还在发抖,但已经不再喊叫了。陶凯琳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安静地等着。

“秦警官。”小小从客厅走过来。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站得很稳。

“嗯。”

“陈康他……会坐牢吗?”

秦方看着她。这个问题他没法给一个简单的答案。陈康涉嫌多起谋杀,证据正在收集。即使他未成年,即使被害人有严重过错,法律不会完全豁免。

“会。”秦方说,“但我会把他做的一切都查清楚。包括那些人做过的事。到了法庭上,所有的事情都会摊开。”

小小点了点头。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秦方,然后很轻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秦方看着她。这个十七岁的女孩,三年前被伤害,之后被整个世界辜负。她本该恨所有人。但她站在这里,对一个警察说谢谢。

“小小。”秦方开口,“你不用谢我。”

“我知道。”小小低下头,“但你是第一个……没有半路放弃的人。”

秦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手,像对待一个孩子那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回去换身干衣服。”他说,“别感冒。”

小小走了。她回到客厅,扶着陈康的胳膊往外走。陈康的双手被铐在身前,警员在旁边跟着。经过秦方身边时,陈康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恨,有认命,还有某种秦方说不上来的东西。

“秦警官。”陈康开口。

“嗯。”

“你说过你会给这件事一个交代。”

“我会。”

陈康点点头。然后他跟着警员往楼下走去。小小走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臂上。两个人走得很慢,一步一个台阶。警车的红蓝灯光在楼道口闪烁,映在他们湿透的头发和衣服上。

秦方站在三楼的走廊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陶凯琳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刚才没有拔枪。”她说。

“不需要。”秦方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陶凯琳忽然开口:“秦警官,你从一开始就怀疑陈康吗?”

秦方看着雨后的天空。乌云正在散开,露出后面灰蓝色的底子。“怀疑过。但没有证据。直到沈琳确认了他去咨询的事。”

“沈琳呢?她算共犯吗?”

秦方摇了摇头:“她没有教唆。她只是没有及时阻止。最多是知情不报——这个让检察官去判断。但她提供了关键证词,说明陈康的动机和部分行动方式。”

陶凯琳没有再问。她看着楼梯下方,小小和陈康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只剩警车的灯光在雨后的街道上闪烁。

“那个女孩,”陶凯琳轻声说,“她以后怎么办?”

秦方没有回答。他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陈康会被起诉,审判,可能坐牢。小小会失去她唯一剩下的人。但她今天从楼上跑下来,浑身湿透地出现在那间客厅里,用她的方式把陈康从深渊边缘拉了回来。

“她会活下来的。”秦方说。

陶凯琳看着他。

“她说谢谢。”秦方转身往楼下走,“会道谢的人,会活下来。”1

段评

好甜呀,我要一直追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