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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宋杨

连环凶案:心罪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陈康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发红的眼眶。茶几上的牛皮纸信封被拉开了一角,里面露出一张照片的边缘——照片上是一个女孩的侧脸,模糊的,像是从远处偷拍的。

手机震了一下。

“我在忙。晚点说。”

陈康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几秒。他把手机扔回沙发上,仰头靠着靠背,用手臂遮住了眼睛。窗外有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转瞬即逝。

半小时后,门铃响了。

陈康开门,宋杨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卫衣,帽子拉下来,露出一张干净周正的脸。手里拎着一袋便利店的东西,两罐啤酒,一包花生米。

“你说晚点说。”宋杨把东西往他怀里一塞,自己侧身进了门,“我看你消息的语气不对。出什么事了?”

陈康抱着那袋东西站在门口。宋杨回头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然后走到沙发前坐下,顺手把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推到了一边——动作很自然,没有刻意去看里面的东西。

“关门。”宋杨说,“外面冷。”

陈康关上门,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一个人的距离。他把便利店袋子往中间一推,拿出一罐啤酒,拉开,灌了一大口。宋杨没有拿酒,只是看着他。

“你今天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是不是和夏小小在一起?”宋杨问。

陈康没说话。

“她是不是……又出事了?”

“差点。”陈康的声音哑得厉害。他把啤酒罐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拉环,“凌晨三点,她一个人跑到城西那栋写字楼的天台上去了。留了遗书。”

宋杨的表情变了。

“人救下来了。”陈康立刻补充,“秦方和那个陶医生把她劝下来了。现在在陶医生的咨询室。”

“那你呢?”宋杨看着他,“你现在为什么不去陪她?”

陈康沉默了很久。他把啤酒罐里的酒喝完了,捏扁了空罐子,然后才慢慢开口。

“宋杨,我想跟你说件事。”

宋杨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你还记得初三那年,你教我怎么追女生吗?”陈康低下头,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你跟我说,追女孩要记得她喜欢什么。她喜欢奶茶里加珍珠,你让我每天给她带一杯。她喜欢看什么小说,你让我去借来读。她哪天不开心了,你让我别问为什么,就陪着。”

宋杨的眉毛动了一下。“你当时什么都不懂。天天来问我。”

“对。”陈康说,“我什么都不懂。你什么都懂。你教的那些事,我照做了,小小就真的跟我在一起了。”

宋杨移开目光,看着茶几上那个信封。“别提了。”

“但是宋杨,后来我才知道——”陈康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他停下来,用力清了一下嗓子,“后来我才知道,其实你也喜欢小小。你比我更早认识她。你比我更懂她。”

宋杨没有否认。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握着。

“初二那年,有一次你跟我说,你在校门口看到一个女孩在哭,你过去问她怎么了,她说她考试没考好。你请她吃了一根冰棍,她就不哭了。”陈康抬起头看着宋杨,“你当时跟我讲这件事的时候,笑得很开心。我当时没反应过来。后来我才想明白——你就是从那天开始喜欢她的。”

宋杨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但你没有追她。”陈康说,“你教我怎么追她。为什么?”

宋杨看着茶几上那个信封。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因为你是我兄弟。你先开的口。你说你喜欢她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我不能抢。”

“所以你让了。”

“让什么让。”宋杨终于拿起了一罐啤酒,拉开,喝了一口,“感情又不是考试。她跟你在一起,是因为她喜欢你。我算什么东西。”

陈康看着他。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住在同一个院子里,从幼儿园到高中都在同一所学校。宋杨成绩好,考上了名校。陈康成绩一般,留在了本地。但这不影响他们的关系。宋杨从来不在他面前提成绩的事,陈康也从来不在他面前提小小的事。

唯一一次例外,就是那个电话。

“宋杨。”陈康的声音忽然变了。那种平常聊天的语气消失了,变得很认真,甚至有点郑重。

“嗯。”

“有件事情,我想拜托你。”

宋杨看着他。

“我可能不能一直陪着她了。”陈康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万一哪天我不在了,她就拜托你了。”

宋杨手里的啤酒罐停在半空。他盯着陈康看了好几秒。

“你喝醉了。”

“我没醉。”

“那你就是脑子有病。”宋杨把啤酒罐重重地放在茶几上,声音大了些,“什么叫你不能一直陪着她?你要去哪?你一个刚考上大学的人,能去哪?”

陈康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宋杨,目光里有一种宋杨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像是疲惫,像是恐惧,又像是某种下定了决心的释然。

“我是说万一。”陈康又说了一遍,“万一我不在了,你别让她一个人。”

宋杨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拿过陈康面前那个捏扁的空罐子,又打开一罐新的塞到他手里。

“你喝醉了。”宋杨说,“我送你回去。”

陈康没有反抗。他被宋杨拉起来,趔趔趄趄地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宋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什么都没说。

宋杨把陈康送回了家。他扶着陈康进了卧室,把他扔在床上,脱了鞋,盖上被子。陈康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蜷成一团。

“宋杨。”

“嗯。”

“谢谢你。”

宋杨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陈康的肩膀在被子下面微微抖着,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宋杨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了他的肩膀。

“你喝醉了。”他轻声说,“睡吧。”

他关了灯,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但在门关上之前,他停了一下。黑暗中,他靠着门框,仰起头,闭着眼站了几秒。

其实我也喜欢小小。

这句话他在心里说过了无数遍。从初二那年在校门口看见她蹲在地上哭开始,到现在,四年了。但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当初你先认识了小小,我们又是兄弟,所以我让了。

他教陈康怎么追她。他告诉陈康她喜欢什么口味的奶茶,喜欢什么颜色的发卡,下雨天会害怕打雷,考试前会紧张得吃不下饭。他把所有他知道的关于小小的事情,一条一条地教给了陈康。然后看着他们在一起。

他从来没有后悔过。

但那天晚上,从陈康家出来,骑着电动车穿过空荡荡的街道时,风打在脸上,他突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与此同时,陶凯琳的咨询室里,小小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她的呼吸很浅,睫毛偶尔颤动,像是在做梦。陶凯琳在旁边坐着,膝盖上放着一本记录本,但没有写任何东西。她只是安静地守着这个女孩。

秦方在走廊里打电话。小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秦队,陈康的通讯记录又出了一条新线索。”

“说。”

“三个月前那条打给陈康的号码,虽然实名是夏小小,但那个号码的基站定位显示——它最后一次开机的位置在城东某小区。陈康家就在那个小区。”

秦方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个号码可能在陈康自己手里。他用自己的另一个号码,以夏小小的名义,给自己打了电话。备注是‘心理咨询预约’。”

秦方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有两种可能。”小李的声音压低了些,“第一,他确实在给自己找心理咨询,但不想让别人知道,所以用小小的身份注册了号码。第二——那个号码是他用来联系某个咨询师的。备注只是掩饰。”

秦方站在走廊尽头,窗外是A市下午的街道,车流缓慢地挪动。他想起陈康在天台上抱着小小的样子,想起他说“我跟你去”时的眼神,想起他在咨询室门口说的“我们不需要帮助”。

“查那个号码三个月前的通话记录。”秦方说,“被叫号码是谁。”

挂了电话后,秦方没有立刻回咨询室。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点了一根烟。刚抽了一口,想起这是医院旁边的写字楼,又把烟掐了。

陈康。十八岁。女朋友被性侵过,患了严重的PTSD。他一个人扛着所有事,照顾小小,陪她住院,接她出院。他的父母呢?秦方翻了翻之前查过的背景——陈康的父母在他高二那年离婚了,父亲去了外地,母亲改嫁。他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

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女朋友出了这么大的事,没有父母可以依靠,没有人可以商量。他在撑。但他能撑多久?

秦方忽然想起陈康在天台上说的那句话——“她要是跳了,我——”

那个停顿。那种恐惧。一个十八岁的人不该承受的东西。

但他为什么要用小小的名义注册号码?那个“心理咨询预约”的备注到底是打给谁的?如果他要找心理咨询师,他直接找就行了,为什么要绕这么一圈?

秦方走回咨询室门口,透过半开的门看了一眼里面。小小还在沙发上睡着。陶凯琳坐在旁边,注意到他的目光,轻轻走出来。

“她睡了。”陶凯琳轻声说,“状态暂时稳定了。我让她姑姑晚点来接她。”

秦方点头。“陶医生,我问你个事。”

“你说。”

“如果一个十八岁的男孩,独自照顾一个PTSD的女朋友,自己可能也出现了心理问题——他会怎么处理?”

陶凯琳看着他,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背后的含义。“通常会拖着。不处理。尤其是男性,尤其那个年纪。他们觉得求助是软弱的表现。”

“但如果他求助了呢?”

“那他找的人一定是他信任的。”陶凯琳说,“或者……他不能让人知道。”

秦方沉默了几秒。“你之前说,治疗创伤的人往往自己也有伤。你指的是什么?”

陶凯琳的表情没有变化。她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对面墙上一幅廉价的印刷风景画。

“我指的是,一个人长期暴露在创伤环境中,自己也会出现创伤反应。这叫替代性创伤。照顾者、救助者、咨询师——这些职业的从业者,PTSD发病率远高于普通人。”她停了一下,“陈康照顾了小小三年。他每天面对的是什么?是她洗澡洗到皮破,是她半夜惊醒尖叫,是她手腕上旧疤新伤叠在一起。他十八岁。你觉得他能扛多久?”

秦方没有回答。

“但他不会承认的。”陶凯琳说,“他会撑到撑不住的那天。然后如果那天真的来了,他会做出什么,谁都不知道。”

秦方想起了天台上陈康看小小的眼神。那种眼神里有一种很重的东西——像是把另一个人当作自己全部生命的意义。秦方见过这种眼神,在那些过度投入的家属身上。他们最后往往比病人先垮。

“陶医生。”秦方开口,“如果陈康来找你咨询——你会接吗?”

陶凯琳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如果他来,我会接。但他不会来的。他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他有问题。”

秦方没再追问。他转身往电梯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陶凯琳。

“你之前说你可以帮忙查名单。查得怎么样了?”

“在查。”陶凯琳说,“A市三年内执业过、方向涉及创伤的心理咨询师,符合条件的有一百多个。我正在一个个排查,需要点时间。”

秦方点头。“辛苦了。”

他走进电梯,门关上之前,他看见陶凯琳站在走廊里,双手插在口袋里,目送他离开。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人觉得踏实。

但秦方心里那个问号还在。

他回到局里时,小李已经查到了那条通话记录的被叫号码。他把结果递给秦方时,脸上的表情有些意外。

“秦队,那个号码——是注册在沈琳名下的。”

秦方接过纸,看着上面那个名字。沈琳。安和诊所。孙德明生前最后三个月做心理咨询的地方。也是张丽的咨询师。

“陈康三个月前给沈琳打过电话。”秦方慢慢地说,“用夏小小的名义注册的号码。”

小李在旁边皱眉:“陈康和沈琳之间有什么关系?”

秦方没回答。他坐在办公桌前,把目前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重新串了一遍。

五名死者——李建国、张丽、孙德明、周梅、王强——全部与夏小小的案件有关。他们死了。死法各不相同,但都干净利落。

夏小小——受害者。住院一年,从未离开。不可能是凶手。

陈康——夏小小的男朋友。独自照顾她三年。对警方极度警惕。用小小的名义给沈琳打过电话。

沈琳——安和诊所心理咨询师。孙德明和张丽的咨询师。专业方向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陶凯琳——秦方请来的顾问。同样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方向的心理咨询师。同样在A市执业。同样认识沈琳吗?

秦方拿起笔,在纸上又画了一条线。从陈康到沈琳,中间画了一个问号。然后从沈琳到五名死者,画了三条线——孙德明、张丽,以及可能的其他人。

最后他在纸的角落写了两个字:动机?

沈琳为什么要杀这些人?陈康为什么要联系沈琳?这两个问题之间有没有关联?

他想起陶凯琳说过的话——“凶手可能是一个心理咨询师。通过咨询接触受害者,用某种方法植入死亡暗示,然后让他们自己走向死亡。”

如果沈琳是凶手,那她接触孙德明和张丽的方式就完全说得通——她是他们的咨询师。但另外三名死者呢?李建国、周梅、王强,这三个人没有做过心理咨询的记录。沈琳怎么接触到他们?

或者——沈琳背后还有别人。

秦方把笔放下,揉了揉太阳穴。他感觉自己抓到了一些东西,但还不完整。线索像一团乱麻,每一条都指向不同的方向。

他拿起手机给陶凯琳发了条消息:“沈琳这个人,你认识吗?”

对方回复得很快:“认识。安和诊所的。同领域,开会时见过几次。不太熟,但她人挺温和的。”

秦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他回复:“帮我约她。以你的名义,说想交流一下创伤治疗的经验。我想见见她。”

“好。”

秦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A市亮起了万家灯火。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些名字和线索。

陈康为什么要找沈琳?

如果陈康是凶手——或者帮凶——那他为什么要用小小的名义注册号码?他在隐藏什么?还是在保护谁?

秦方想起陶凯琳说的另一句话:“凶手和受害者之间的关系,往往比表面看起来要近得多。”

陈康和夏小小。沈琳和夏小小。陶凯琳和夏小小。这些人之间的关系,都比表面看起来要近。

他把那张画满线条的白纸折起来,放进抽屉。然后拿起外套,关灯出门。

外面下雨了。

他站在公安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雨丝在路灯下斜斜地飘落。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陶凯琳:“约好了。明天下午三点,沈琳的诊所。”

秦方回了一个字:“好。”

他走下台阶,走进雨里。雨点打在脸上,冰凉而清晰。他忽然想起夏小小今天在天台上说的那句话——“我觉得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拖累别人。”

这句话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不是一天两天能积攒出来的。是三年来每一次洗澡、每一次噩梦、每一次看着别人为自己付出的愧疚,一层一层叠上去的。

陈康陪了她三年。三年里,这个男孩看着自己爱的人一点点被创伤吞噬,却什么都做不了。他去找心理咨询师——用小小的名义,大概是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秦方忽然有一个念头。如果陈康真的撑不住了——如果他的心理状态已经严重到某个程度——他会不会做出一些极端的事?

而这个“极端的事”,和五条人命之间,有没有直接关联?

雨越下越大。秦方加快了脚步。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在城东那栋老居民楼里,陈康从床上坐了起来。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摸到了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他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茶几上——照片、复印件、U盘。

照片上的人是沈琳。不同角度、不同地点偷拍的。有她从诊所出来的,有她在超市买东西的,有她坐在公园长椅上看书的。U盘里是一段录音,时间戳显示是三个月前。

陈康把录音的播放键按下去。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温和、平静、专业。那是沈琳的声音。

“你做得很好。”沈琳说,“但你要记住,你永远无法真正保护她。因为那个伤害她的人——那个李建国——他不值得活着。”

录音里传来陈康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让你做的事,你已经在做了。”沈琳说,“你只是需要再往前走一步。只是一步。”

陈康按了暂停。黑暗中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满了那些照片和文件,像一张怎么也解不开的网。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

雨声从窗外涌进来,淹没了所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