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小小出院后的第五天,陈康就觉得她不太对劲。
白天她看起来还好,和他一起吃饭时会偶尔笑一下,走路时也不再总是低着头了。但到了晚上,她开始频繁地把自己关在浴室里。水声会响很久很久,一开始陈康以为是正常的洗漱,直到有一天他等在门外,发现水声持续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他敲门:“小小?”
水声停了。过了几秒,门打开一条缝。小小的脸从里面露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整张脸被热气蒸得通红,但嘴唇是白的。
“你在里面待了很久。”陈康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在质问。
“嗯。”小小低着头,“我觉得……不太干净。”
陈康的目光越过她,看见浴室里雾气弥漫,洗手台上放着一瓶几乎用掉一半的沐浴露。那瓶沐浴露是新的,三天前才开的。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毛巾递给她:“擦干头发,别着凉。”
那天晚上他留在小小姑姑家吃饭。饭桌上姑姑一直在给小小夹菜,小小的碗里堆成了小山。她机械地吃着,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陈康看着她,注意到她的右手一直在桌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
吃完饭姑姑去洗碗,小小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档综艺节目,主持人大声笑着,观众鼓掌喝彩。小小盯着屏幕,但她的眼神是散的。
陈康坐到她身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要不要吃药了?”
小小回过神来,点点头。姑姑从厨房探出头说药在卧室床头柜上。小小起身去拿,陈康跟在后面。
卧室很小,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单是浅灰色的。床头柜上摆着七八个药瓶,舍曲林、劳拉西泮、喹硫平、丙戊酸钠……陈康看着那些标签,喉咙紧了一下。
小小按剂量把药抠出来,一把塞进嘴里,就着水咽下去。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
“苦吗?”陈康问。
“不苦。”小小摇头,“习惯了。”
那天晚上陈康回家后一直没睡着。他躺在床上盯着手机,每隔一会儿就给小小发一条消息。她回得很慢,但每条都回了——“嗯”“好的”“知道了”。凌晨一点多,他终于撑不住睡了过去。
他是被电话吵醒的。凌晨三点十七分,小小的姑姑打来的。
“陈康!小小不见了!”姑姑的声音带着哭腔,“她不在房间里,手机也没带,我们在附近找了没有——”
陈康从床上弹起来。他来不及换衣服,套了件外套就往外冲。“报警了吗?”
“报了!她爸妈在联系一个姓秦的警官——”
“我马上到。”
他骑着电动车赶到小小姑姑家时,小小的父母也已经到了。小小的母亲站在楼道口,哭得直不起腰来。父亲在旁边扶着她,脸色铁青。姑姑在屋里来回走,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她留的……”姑姑把纸条递给陈康时手在抖。
纸条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上面只有两行字,小小的字迹,写得很用力,笔画几乎戳破纸面:
“谢谢你们。永别了。”
陈康看着那四个字,手猛地攥紧了。纸被他捏得皱成一团。他没有时间消化恐惧,只是迅速把纸条展平,塞进口袋,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了。秦方的声音带着睡意但很清醒:“哪位?”
“我是陈康。小小不见了。她留了遗书。”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地址发我。别挂。”
秦方到的时候,小小的父母还在楼道里吵。母亲在哭,父亲在吼“你不是说看着她吗”,姑姑在旁边抹眼泪。陈康一个人站在楼下的路灯旁,仰头看着楼顶的天台。
“监控调了吗?”秦方快步走过来,小李跟在后面。
“我打电话问过物业了,她说凌晨两点四十分左右看到小小一个人出了单元门,往西边走了。”陈康的声音很平,但秦方注意到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在发抖。
秦方立刻让小李联系指挥中心调取沿途监控。他看了一眼陈康:“你在这等着。”
“我跟你去。”
“陈康——”
“我跟你去。”男孩重复了一遍,眼神很硬。
秦方没有再说。他转身往车的方向走,陈康跟在后面。车刚启动,秦方的手机就响了——指挥中心反馈:监控显示夏小小在凌晨三点零二分进入城西的一栋写字楼,坐电梯到了顶层。
“顶层是什么?”
“写字楼的天台。”小李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那栋楼一共十二层,天台的入口平时是锁的,但今天物业说锁被人撬了。”
秦方一脚油门踩到底。后视镜里,陈康的脸白得像纸。
车到写字楼下时,消防和救护车还没到。秦方带着陈康冲进电梯,按了顶层。电梯上行的那几十秒里,陈康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秦警官。”他忽然开口。
“嗯。”
“她要是……”陈康的声音断了一下,“她要是跳了,我——”
“不会。”秦方打断他,“她不会。”
电梯门打开。天台的入口在走廊尽头,铁门虚掩着,锁被撬开了,歪歪扭扭地挂在门框上。秦方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眯了一下眼。
天台很大,铺着灰色的防水卷材,四周有一圈矮墙,大约到腰那么高。天还没亮,整座城市笼罩在深蓝色的微光里,远处的路灯像一串串模糊的珠子。
夏小小站在天台北侧的矮墙边。
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睡衣,脚上是拖鞋,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地贴在脸上。她面对着墙外,背对着秦方和陈康,双手撑在矮墙上,身体微微前倾。
“小小!”陈康喊了一声,声音在风里碎成几片。
小小的肩膀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秦方伸手拦住了要冲过去的陈康。“别跑。”他压低声音,“慢慢走,别刺激她。”
陈康的嘴唇在抖,但他点了点头。两人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天台北侧走。风很大,吹得小小的睡衣猎猎作响。
“夏小小。”秦方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风里很稳,“我是秦方。”
小小没有回头。她的身体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
“我知道你累了。”秦方慢慢地说,“但我需要你听我说几句话。”
小小还是没有动。但她的头微微侧了一下,像是在听。
“你留的纸条我看到了。”秦方往前走了一步,“你说谢谢。但你知道我最怕听到什么吗?我最怕听到受害者在自杀前说谢谢。因为那意味着——这个世界让她觉得,活着不值得感谢。”
小小的手指攥紧了矮墙的边缘。
“三年前李建国伤害了你。赵志远没给你开门。孙德明当陪审员只判了五万块。周梅作为学校的心理老师什么也没做。这些我都知道。”秦方的声音在风里很清晰,“他们死了。不管是谁杀的,他们都死了。但你不是他们。你不该死。”
小小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她终于转过了头。
天还没亮,但城市东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了很淡的橘红色。她的脸上全是泪痕,被风吹得发红,眼睛肿着,看起来像哭了一整夜。
“秦警官。”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觉得……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拖累别人。爸爸妈妈离婚了,姑姑不能好好过日子,陈康……他本来可以考个好大学,现在天天围着我转——”
“小小。”陈康往前走了一步。
“你别过来!”小小的声音突然尖了。她往矮墙外退了一步,身体几乎悬在半空。
秦方立刻拉住陈康的手臂。他感觉到男孩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夏小小。”秦方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平稳,“你说你在拖累别人。但你听我说——你从来没有要求任何人为你做什么。你姑姑照顾你是因为她爱你。陈康陪着你是因为他爱你。你爸妈离婚是因为他们自己的问题,不是因为你。你明白吗?”
小小的眼泪涌出来,被风吹到耳朵后面。
“你说的这些……”她摇头,“我都知道。可是我知道没用。我脑子里全是那天晚上的事。每天都重演。我洗澡洗到皮都破了还是觉得脏。我吃药吃了这么多年还是做梦。我好不了了。”
“你说你好不了。”秦方又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离她大约五步远的位置,“但你今天站到这里,留了纸条,没有直接跳。为什么?”
小小愣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因为你在等。”秦方说,“你心里还有一点点地方,在等一个人来告诉你——你值得活着。”
小小的眼泪忽然涌得更凶了。她站在矮墙边,睡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整个人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纸。
秦方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的方向。电梯门开了,陶凯琳快步走出来。她显然是一路跑来的,头发凌乱地散着,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秦方在来的路上给她发了消息。
陶凯琳没有急着靠近。她在离小小大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微微喘着气。
“小小。”她开口,声音温柔但不颤抖,“我是陶凯琳,是个心理咨询师。我今天来,不是要劝你什么。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现在感受到的一切,都是正常的。”
小小看着她。
“PTSD,抑郁,焦虑,这些都不是你的错。”陶凯琳慢慢往前走了一步,“你的大脑在经历过极端创伤后,会产生这样的反应。你觉得脏,觉得累,觉得活不下去——这些都是症状。症状意味着,可以被治疗。”
“我治不好了。”小小摇头。
“你治得好。”陶凯琳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但前提是,你得活着让医生治。”
风在天台上呼啸。远处的天际线从橘红变成了浅金,太阳快要出来了。秦方站在陶凯琳侧后方,观察着小小的状态。她的身体依然紧绷,但她的脚尖已经从矮墙边缘往回挪了一点。
“夏小小。”秦方开口,“我答应你——我会把那些伤害过你的人,全部查清楚。不管他们死了还是活着。我会给这件事一个交代。这是我能为你做的。”
小小看着他。秦方的脸在晨光里看起来很疲惫,胡子拉碴,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穿着昨晚没换的衬衫,袖口皱得不成样子。
“你为什么要管我?”小小问。
秦方沉默了两秒。“因为你第一次报警的时候,没人管你。这次我管。”
小小的嘴唇抖了抖。她回头看了一眼天台外面——城市正在醒来,阳光从楼宇的缝隙间漫过来,像一层金色的纱。
她慢慢转身,从矮墙边走开了。
陈康冲上去抱住了她。他抱得很紧,紧到小小几乎喘不过气。但他不在乎。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肩膀在抖。
“对不起。”小小在他耳边说。
陈康没说话。他只是摇头,然后把她抱得更紧了。
陶凯琳退后两步,站在秦方身边。两人看着相拥的那对少年,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陶凯琳轻轻开口:“你刚才说得很好。”
秦方揉了揉脸:“你来得也刚好。”
“你喊我来的。”陶凯琳看着他,“你说‘需要一个你这样的人’。你其实挺会找关键人物的。”
秦方没接话。他转身往楼梯口走,掏出手机联系小李安排善后。陶凯琳跟在后面,走到天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小小还靠在陈康怀里,两个人站在天台的晨光里,像两个小小的、互相取暖的剪影。
下楼后,秦方没有立刻送小小回姑姑家。他在路边找了一家刚开门的甜品店,把所有人都带了进去。
“老板,一份草莓莓心缤纷蛋糕,一杯卡布奇诺。”秦方说完看了看其他人,“你们要什么?”
陈康摇头。小小低着头没说话。陶凯琳要了杯热美式。
蛋糕端上来时,秦方把它推到小小面前。“吃吧。”
小小看着那个蛋糕。白色的奶油上铺着切开的草莓,红白相间,看起来很甜。她拿起叉子,叉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草莓的酸味和奶油的甜味混在一起。很普通的水果蛋糕。但小小吃着吃着,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流泪,一边流一边把蛋糕往嘴里送。陈康在旁边递纸巾,她没有接,就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
秦方端着卡布奇诺喝了一口,看着她的样子,没有说安慰的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夏小小。”
小小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他。
“你不用谢我。”秦方说,“但如果你真的想谢——好好活着。十年后你再来找我,跟我说‘秦警官,我活得很好’。那就是谢我了。”
小小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面前那个吃了一半的草莓蛋糕,很久很久,点了点头。
吃完蛋糕,秦方开车把小小和陈康送到了陶凯琳的咨询室。陶凯琳已经在里面等着了,她把窗帘拉开,让晨光透进来,沙发上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
“以后有什么需要,可以来找陶医生。”秦方站在咨询室门口说,“她不只是心理咨询师,也是个志愿者。她帮过很多和你类似的人。”
小小看着咨询室里的摆设——温暖的灯光,柔软的沙发,角落里一盆绿萝。她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和医院不一样。这里不像病房。
“谢谢。”她轻声说。
但陈康站在她身后,表情很冷。他看了陶凯琳一眼,然后对秦方说:“我们不需要帮助。”
小小回过头看他。
陈康抿着嘴唇。他握住小小的手,声音低但很坚定:“我可以照顾她。不需要别人。”
陶凯琳没有生气。她只是看着陈康,平静地说:“陈康,没有人说你照顾得不好。但你也要上学,要考试,有自己的生活。我来分担一部分,不代表你做得不够。”
陈康不说话了。他的手指收紧了。
小小从他手里抽出手,抬起头看着他:“陈康。我想试试。”
陈康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红的,脸还是肿的,但她的眼神比之前清醒了一些。她不是在问他“可不可以”,而是在告诉他“我想”。
他沉默了几秒,终于让开了半步。
小小走进咨询室,在沙发上坐下来。陶凯琳跟着进去,轻轻关上了门。秦方站在走廊里,陈康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陈康。”秦方忽然开口。
“嗯。”
“你和小小是怎么认识的?”
陈康的视线从门上移开,落到秦方脸上。“初中同学。”
“那天晚上她给你打电话,你为什么会去?”
陈康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短暂的变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眼睛里闪了一下,然后被按了下去。
“因为她是同学。”他说。
秦方看着他的脸。那张年轻的脸上有某种秦方不太确定的东西。像是防备,又像是别的什么。陈康移开了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秦方没有再追问。但他的脑子里那个问号又浮上来了。
那天下午回到局里,秦方让小李把陈康的通讯记录调出来了。最近三个月的数据,已经在系统里了。他坐在办公桌前,一条一条看。
陈康的手机号,最近三个月通话最多的对象是夏小小——这很正常。然后是姑姑、父母、外卖、快递。大部分都是普通号码。
直到他翻到三个月前的一条记录。
一个陌生号码。通话时间只有三分钟。但这条记录在陈康的通讯录里被备注了——“心理咨询预约”。
秦方盯着这个备注看了很久。
小李探头过来看了一眼:“可能是他自己找的心理咨询?照顾女朋友压力大,找个咨询师聊聊也正常。”
“查这个号码。”秦方说。
小李查了。十分钟后,他回到秦方的办公桌前,表情变了。
“秦队。这个号码的实名认证是……夏小小。”
秦方抬起头。
“但这个号码现在处于停机状态。”小李说,“最后一条通话记录是三个月前打给陈康的。之后就没有任何记录了。”
秦方靠在椅背上。陈康说他不认识任何心理咨询师。他说小小没有接触过咨询师。那这个号码是谁的?为什么是夏小小的名字?为什么打给陈康?
他拿起那张通讯记录,在陈康的名字旁边写了两个字:
“陈康?”
然后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他在保护谁?”
那天晚上,陈康送小小回姑姑家后,一个人骑着电动车在城里转了很久。他没有回家。他骑到了城西那栋写字楼下,抬头看着十二层的天台。
天台的门已经重新锁上了。但陈康站在楼下仰着头看了很久,久到路过的保安过来问他找谁。
他说不找谁。然后骑着车走了。
他没有回家。他去了另一个地方——城东的一片老居民区。他在一栋楼前停下来,锁了车,上楼。三楼,左手边的门。他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的。他把灯打开,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面前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有任何字,里面是一叠东西——照片、复印件、和一个U盘。
陈康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号码。
那个他打了三个月的号码。
响了三声。没有人接。他挂断,发了一条消息:
“她今天差点出事。你说过你会保护她的。”
没有回复。
陈康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双手抱住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