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小小出院那天是个周三,阳光难得地好。
市立医院精神科住院部三楼,护士站后面的走廊尽头,那间朝北的单人病房里,夏小小的姑姑正在帮她收拾东西。三年了,这间病房几乎成了她的第二个家,窗台上摆着一排多肉植物,是病友送的,每一盆都贴着小纸条,写着浇水日期。
小小坐在床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粉色卫衣,帽子拉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她瘦得厉害,腕骨突出,手背上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住院这一年,她的体重掉了将近三十斤。
“小小,这个要带吗?”姑姑拿起窗台上最小的那盆多肉问她。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小小抬起头,看见陈康站在病房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款夹克,头发理得很短,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一件新的外套,他上周就说要给她买,因为出院那天“要有新气象”。
“小小。”他叫她名字时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她。
小小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很短暂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下。
陈康走进来,把纸袋放在床上,然后蹲下来和她平视。他的目光扫过她手腕上那些浅淡的旧疤,没有停留,也没有回避,就像那些疤痕只是皮肤上普通的纹路。
“我来接你回家。”他说。
小小低下头,手指揪着卫衣的下摆。“我……”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想回家。家里……”
她没说下去。但她姑姑和陈康都知道——她说的“家”是父母离婚前那套老房子,而她不想回去,因为那附近就是李建国住的地方。三年前那个晚上,她从那套房子里跑出来,敲了邻居赵志远的门,没人应。然后是李建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回家。”陈康立刻说,“我带你出去转转。今天天气很好,我们去美食街,然后去游乐园,好吗?”
小小抬起眼看他。那双眼睛里有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很久没有被人带出门过了。“游乐园?”
“嗯。我看了,今天不是周末,人不多。”陈康站起来,把新外套从纸袋里抽出来,展开搭在她肩上,“走吧,先换衣服。”
姑姑在旁边看着,眼眶有些发红。她别过头去假装整理行李,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陈康扶着小小站起来,她腿有些软,在病床上坐太久了。他立刻收紧手臂稳住她,没有让她摔倒。
“慢点。”他说。
小小靠着他的手臂站稳,低头看了看那件新外套——浅蓝色的,和她身上那件旧卫衣完全不搭。但她没有挑剔,只是把拉链拉到了最上面。
走出住院部大门时,阳光直直地打在脸上。小小眯起眼,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她已经记不清上次在白天出门是什么时候了。病房的窗帘大部分时间都是拉着的,她害怕光,害怕被看见。
“阳光很好。”陈康站在她身边,没有催她走,“慢慢来。”
她在原地站了大约两分钟,才慢慢放下手,让阳光落在脸上。皮肤上有温热的感觉,很陌生。
陈康带她上了公交车。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帧帧往后退。A市她住了十七年,但此刻窗外的街道她都不太认得。很多店换了招牌,有些楼拆了又新建了,这座城市在她把自己关起来的日子里一直在变。
美食街在市中心步行街后面,一条窄巷子,两边全是小吃摊和奶茶店。陈康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没有牵她的手,但身体始终微微侧着,像是随时准备挡在她和任何可能的危险之间。
“想吃什么?”他回头问她。
小小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招牌,有些茫然。她太久没有做过“选择”了——在医院里,吃什么、什么时候吃药、什么时候做治疗,都是被安排好的。现在突然面对一整条街的选择,她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都行。”她说。
陈康没追问,而是直接带她走到一个卖章鱼小丸子的摊位前,买了一盒。老板娘热络地招呼他们,多送了两颗。
“趁热吃。”他把竹签递给她。
小小接过竹签,戳了一颗小丸子。第一口咬下去时,她被烫了一下,嘴唇缩了缩。陈康立刻递上纸巾:“慢点,烫。”
她吹了吹,又咬了一小口。味道很好。外面的酱汁是甜的,海苔碎很香。她吃了两颗,停下来,把剩下的递给陈康。
“吃不下了?”
“嗯。但很好吃。”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谢谢。”
陈康接过盒子,把剩下的吃完了。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卖发饰的小店,陈康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等我一下。”
他进去,很快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浅蓝色的发圈,上面缀着一颗很小的白色珍珠。
“你头发长了。”他说,“要扎起来吗?”
小小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实长了,已经过了肩膀,乱糟糟地披着,没什么形状。她接过发圈,笨拙地把头发拢到脑后。太久没扎过,手很生。陈康没有急着帮忙,只是站在旁边等着,直到她自己扎好,才微笑着点了点头。
“好看。”
小小摸了摸后脑勺那个小小的发髻,没说话。但她走路的时候,脚步比刚才轻了那么一点点。
从美食街出来,他们去了城东的游乐园。陈康说得对,今天不是周末,人不多。旋转木马的入口处只有三四个孩子在排队,家长在旁边举着手机拍照。
小小站在栏杆外面,看着那些木马一上一下地转着。她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坐过一次,和爸爸妈妈一起。那时候爸爸把她抱上一匹白色的木马,妈妈在栏杆外面冲她挥手。她笑得很大声,觉得自己像在飞。
后来再也没有坐过了。
“想坐吗?”陈康问。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陈康买了两张票。她挑了一匹靠外侧的粉色木马,陈康没有坐旁边的,而是站在她木马旁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腰。
“不用怕。”他说,“我在。”
音乐响起来,木马开始缓缓旋转。一上一下,一上一下。风吹在脸上,带着游乐园里棉花糖和爆米花的甜味。小小的手紧紧抓着木马上的金色柱子,身体随着木马起伏。
转到第三圈时,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没有哭出来。但陈康注意到了她眼眶的红色。他没有说“别哭”或者“没事的”。他只是把手从她腰上移到她手背上,轻轻覆住她抓着柱子的手。
“你在飞。”他说,“你看。”
小小低头看他。他站在比她低的位置,仰着头,很认真地看着她。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整个人像是被一圈光围着。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那个晚上,她从李建国家里跑出来,敲了赵志远的门。没人应。她站在楼道里,浑身发抖,不知道该往哪里跑。然后她想起了陈康——那时候他们还只是同班同学。她给他打了电话,号码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响了两声就接了。
“夏小小?”他的声音带着睡意。
“我……”她说不出来。牙齿在打颤。
“你在哪?”他立刻清醒了,“发个定位给我。别挂电话。我现在来。”
他在二十分钟内赶到了。骑着自行车,冬天的晚上,他穿了一件薄羽绒服,头发乱糟糟的。看到她蹲在路边的花坛后面,他立刻脱下羽绒服裹住她,然后打了110。
那件羽绒服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很干净。
“你在想什么?”陈康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旋转木马已经慢下来了。
“在想那天晚上。”她说,“你来接我的那天晚上。”
陈康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嗯。那天很冷。”
“你为什么要来?”她问。这个问题她从来没问过。三年了,她一直没问。
陈康沉默了几秒。旋转木马完全停下来,音乐也停了。旁边的孩子被家长抱下木马,蹦蹦跳跳地跑开了。整个旋转木马的区域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因为你在电话里哭了。”他说,“我想,如果我不去,你可能会做傻事。”
小小看着他。他的眼神很坦然。没有同情,没有怜悯,也没有那种“我救了你”的优越感。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她从木马上下来,腿有点发软。陈康扶住她。
“陈康。”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觉得我脏吗?”
这个问题她藏在心里三年了。每一个晚上洗澡的时候,她都会拼命搓自己的手臂、肩膀、后背,搓到皮肤发红发痛。她总觉得身上有什么东西洗不掉——李建国碰到她时的那种触感,像一层看不见的膜裹在她皮肤上。每次洗澡她都要洗很久很久,热水器里的水用完了才肯出来。
陈康看着她。他没有立刻回答“不脏”这种安慰的话。他握住她的手,抬起来,看着她手腕内侧那些细小的疤痕。
“你一点都不脏。”他说,“你身上很干净。很香。”
小小愣愣地看着他。
“真的吗?”她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真的。很香。”陈康说得很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验证的科学事实,“像洗衣粉的味道。你姑姑给你洗的病号服,每次都是薰衣草味的,记得吗?”
小小点头。她记得。
“所以不要再说自己脏了。”陈康松开她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轻轻擦了擦她眼角——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湿了眼眶,“你很干净。从头到脚,都很干净。”
小小看着他手里的纸巾,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化妆品,没有脏东西。她的脸是干净的。
从游乐园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陈康本来打算带她去吃晚饭,但刚走出大门,就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旁站着两个人——一个穿风衣的男人和一个年轻的女警。
秦方。
陈康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的右手下意识地伸向背后,把小小往自己身后挡了挡。动作很细微,但秦方看见了。
“夏小小?”秦方走上前,出示了警徽,“我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秦方。关于最近几起案子,需要你配合做个笔录。”
小小的身体立刻紧绷起来。她抓着陈康的手臂,指尖发白。陈康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对秦方说:“她刚出院。今天状态不太好。能不能改天?”
“抱歉,案情紧急。”秦方的语气公事公办,但他也注意到了小小在发抖,“我们可以在车上做,或者回局里。不会太久。”
陈康的表情冷了下来。“她住院一年了。刚出来第一天你们就找上门?你们早干什么去了?”
这话带着刺。秦方看着他,没有动怒。“陈康同学,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五条人命,我没有时间等。”
“五条人命关她什么事?”陈康的声音提高了,“她才是受害者!当年你们不查李建国,现在人死了你们倒是积极——”
“陈康。”小小在后面拉了拉他的袖子。
他立刻停下来,回头看她。
小小站在他身后,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但她的眼神比之前清醒了一些。“没关系。”她说,“我可以说。”
陈康的嘴唇抿紧了。他看了她好几秒,然后转回去对秦方说:“行。但我在旁边。”
秦方点头。他看了一眼小小身后那个像母鸡护崽一样挡在前面的男孩,没有反对。
他们就近找了一家安静的奶茶店。下午时分店里没什么人,秦方和小李坐在小小对面,陈康坐在小小旁边,身体微微前倾,像随时准备打断任何让他不舒服的问题。
“夏小小,”秦方打开记录本,“你认识李建国吧?”
小小的手指在桌面下绞在一起。陈康的手伸过去,覆在她手上。
“认识。”她的声音很轻。
“他……对你做过什么?”
小小的呼吸变快了。她的目光开始游移,像是要逃进某个安全的地方。陈康的手握紧了她的。
“他……”小小的声音断了一下,“他……那天晚上我爸妈不在家。他来接我去他家吃饭。然后……”
她没有说下去。陈康接过话:“后面的事情你们档案里都有。别让她重复了。”
秦方看着她的状态,合上了记录本。“好。那我换几个问题。”他停顿了一下,“你知道李建国最近死了吗?”
小小的眼睛抬了起来。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意外,有茫然,还有一丝很淡很淡的、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释然。
“死了?”
“对。还有张丽、孙德明、周梅、王强。”秦方一个一个念出名字,观察她的反应。
小小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她认识这些人,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的情绪波动。直到秦方说出“赵志远”三个字。
“赵志远也死了?”
她这句话问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秦方注意到了。
“你记得他。”
“他是我邻居。”小小低下头,“那天晚上我敲了他的门。他没有开。”
奶茶店里安静了几秒。小小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陈康在旁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夏小小,”秦方合上记录本,“你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关心你的人?知道你过去经历的人?”
小小摇了摇头。
“心理咨询师呢?有没有人找你聊过你之前的经历?”
她又摇头。
秦方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追问。他站起身:“谢谢你配合。如果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
他和小李走到店门口时,陈康忽然追了出来。
“秦警官。”
秦方回头。
陈康站在奶茶店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张没用过的纸巾。他的表情很警惕,和刚才在游乐园门口时一样。
“你们在查她吗?”陈康问得很直接。
秦方看着他:“我在查五条人命。和你女朋友有关联的人。”
“她跟这些人的死没有关系。”陈康的声音压得很低,“她这一年都在医院。哪都没去。你们要查就查我——她住院期间我每天都去看她,病房监控拍得到。但别来烦她。”
秦方看着这个十七八岁的男孩,他站在奶茶店门口,身后的玻璃门里映出小小的身影——她坐在原位没动,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为什么这么警惕?”秦方问。
陈康抿紧了嘴唇。好几秒之后他才开口:“因为三年前你们也来问过。问完就走了。李建国什么事都没有。她差点死掉。”
这句话砸在秦方胸口。他看着陈康转身走回店里,推开门,在小小对面坐下,然后把她的手重新握在自己手里。
小李在旁边小声问:“秦队,要不要查这个陈康?”
秦方看着奶茶店玻璃门里那两个人的身影。男孩握着女孩的手,低着头在和她说什么,女孩偶尔点一下头。
“查。”他说,“但别打草惊蛇。”
回局里的路上,秦方坐在后座,翻着今天记录的潦草笔记。夏小小的状态比他预想的还要差,但她的回答至少排除了一个可能性——她没有直接接触过任何心理咨询师。
但陈康的反应让他不舒服。那个男孩太警惕了,像是在守着什么不能让警方知道的东西。也许只是保护女朋友的本能,也许不是。
他掏出手机给小李发了条消息:“查陈康的通讯记录。最近三个月,尤其注意有没有和心理咨询相关的号码联系。”
发完后他又想起了陶凯琳。她今天下午应该在局里调心理咨询师的名单。他翻到她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前天她发的“好”。
秦方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一会儿。陶凯琳。她主动提出帮忙查名单,而这份名单可能直接指向凶手——如果凶手真是心理咨询师的话。
他为什么总觉得她有点不对劲呢?
他说不上来。也许只是她太完美了。每一个回答都太合适,每一次反应都太恰到好处。像一个——秦方脑子里冒出这个词时自己都愣了一下——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咨询师在控制整个对话的节奏。
他关掉手机屏幕,靠在座椅上闭了眼。车窗外A市的街景飞速掠过。
与此同时,奶茶店里,陈康正把小小碗里的珍珠一颗颗挑到她勺子上。
“你不喜欢珍珠。”他说,“我帮你挑出来。”
小小看着他低头挑珍珠的样子。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很早以前就注意到了。
“陈康。”
“嗯?”
“你刚才和那个警察说了什么?”
陈康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挑珍珠。“没什么。让他别烦你。”
小小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把勺子里那颗珍珠吃了。
很甜。2
碗怎么是空哒!想看后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