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到清晨才渐渐停歇。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路面上的积水映着灰白色的天空。
陶凯琳七点不到就醒了,比闹钟早了整整一个小时。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感觉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沉重、迟钝,且伴随着隐约的胀痛。昨晚她又做梦了,梦里有火焰和呼喊声,还有一个女人模糊的脸。具体的内容记不清了,只剩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起身洗了个热水澡,对着镜子仔细化了妆。遮瑕膏在眼下多涂了一层,腮红也打得比平时重一些。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精神多了——至少表面上是。
出门前她习惯性地检查了展示柜。那些陶瓷人偶安静地站在原位,姿态各异,表情凝固在永恒的微笑里。陶凯琳一个一个看过去,确认它们的位置和昨晚睡前完全一致,才穿上外套出门。
今天上午的安排是去城东的“晨星孤儿院”做志愿者心理疏导。这是她坚持了三年的事,每两周去一次,从不间断。孤儿院的院长陈姐已经跟她熟得像家人一样,每次去都会给她留一杯热茶。
晨星孤儿院在城东老工业区附近,一栋三层小楼,外墙刷成暖黄色,门口种着两排矮冬青。陶凯琳到的时候孩子们正在院子里做早操,十几个年龄从四岁到十二岁不等的孩子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形,跟着老师做伸展动作。
“陶姐姐!”一个小女孩第一个看见她,立刻脱离了队伍扑过来。是朵朵,六岁,在这里住了两年,患有分离焦虑障碍。
陶凯琳蹲下来接住她,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朵朵今天有没有好好吃早饭?”
“吃了!陈奶奶做的鸡蛋饼,我吃了两块!”朵朵竖起两根手指,眼睛亮晶晶的。
“真棒。”
陈院长从楼里走出来,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她冲陶凯琳点点头:“来了啊。今天有几个孩子状态不太好,你帮忙看看。”
陶凯琳跟着她走进楼里。走廊墙壁上贴满了孩子们的画,色彩斑斓,有些画的是房子和太阳,有些画的是模糊的人形手牵着手。她每次经过都会多看几眼——那些画里往往藏着孩子们说不出口的话。
第一间活动室里坐着三个孩子,最小的五岁,最大的九岁。陶凯琳进去后在他们面前的地毯上坐下,让自己和他们保持同样的高度。
“今天想玩什么?”她问。
九岁的男孩小凯缩在角落里,抱着一个破旧的毛绒熊不说话。他三个月前被送到这里,父母在车祸中双双身亡,他被邻居发现时已经在家里独自待了两天。诊断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严重的睡眠障碍和选择性缄默。
陶凯琳没有急着接近他,而是先和另外两个孩子玩起了积木。她一边搭一边轻声说话,语调平缓温柔,像是在自言自语。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小凯慢慢从角落里挪了出来,坐到地毯边缘,看着他们搭的积木塔。
“小凯要不要来搭一块?”陶凯琳递出一块红色的积木。
男孩犹豫了一下,接过积木,轻轻放在塔顶。
“哇,小凯搭得真好。”陶凯琳笑着拍了拍手。小凯没有笑,但他也没有退回角落。
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怕被风吹散似的:“陶姐姐……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另外两个孩子也抬起头,看向陶凯琳。
陶凯琳放下手里的积木,看着小凯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着九岁孩子不该有的沉重——恐惧、疑惑,以及一种小心翼翼的渴望。
“不是的。”她轻声说,语气笃定而温柔,“爸爸妈妈没有不要你。他们只是没有办法继续陪你了。但那不是因为你不好,也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要你。只是……有时候大人们也会遇到自己没有办法控制的事。”
小凯低下头,抱紧了毛绒熊。“那他们去了哪里?”
“他们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陶凯琳伸手轻轻覆上他的小手,“但他们会希望你好好长大,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因为他们爱你。”
男孩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咬了咬嘴唇,又问:“那我会好起来吗?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看到……”
他没有说完。陶凯琳知道“看到”什么——那场车祸的画面,父母倒在血泊里的场景,这些东西会在夜深人静时一遍遍回放,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放映机。
“会的。”她握紧了他的手,“相信医生,相信陶姐姐,我们一定会找到治好你的方法。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你现在感受到的所有害怕和难过,都是正常的。它们会慢慢变小,小到你能够装进口袋里带着走。”
小凯终于点了点头。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动作,但陶凯琳知道这已经是他今天最大的进步了。
从活动室出来时,陈院长在走廊里等她。两人并肩往楼下走,陈院长忽然问:“小陶啊,我一直想问你——你为什么这么上心这些PTSD的孩子?你本来可以只做成人咨询的,那个赚钱多,也没这么耗心力。”
陶凯琳的脚步没有停,但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浅了一拍。
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她心里某扇锁了很久的门。
她没有回答。但记忆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像被捅破的水囊,汩汩地往外流。
——火焰。很大的火焰。橙红色的光映在白色的墙壁上,浓烟从门缝里涌进来。有人在喊,声音嘶哑而绝望。一个女人把她塞进一个男人的怀里,说“带她走”。然后那个女人转身冲回火里。
那年她一岁。什么都不记得。但身体记得。那被火灼烤的热度,那呛入肺腑的烟,那一声声嘶力竭的呼喊——全部刻在了她的身体里,变成了后来医生所说的“创伤记忆”。
一岁。她失去了父母。他们为了救她而死。
之后她被一对夫妇收养。养母是个温柔的女人,至少一开始是。陶凯琳记得她身上有洗衣液的香味,记得她哄自己睡觉时哼的歌。但那些记忆都很模糊,像隔着水看东西。她唯一清晰记得的,是那一天。
那天她大概五岁,站在养母面前,仰着头问:“妈妈,你爱我吗?”
养母正背对着她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陶凯琳一眼。那眼神让小小的陶凯琳觉得很奇怪——不像妈妈看孩子的眼神。养母问她:“你爱我吗?”
“爱。”五岁的陶凯琳用力点头。
养母转回去继续洗碗,声音混在水声里,听起来很远:“好。那就够了。”
那之后没多久,陶凯琳被送走了。养母说经济困难,养不起了。后来她才知道——真正的理由是,养母怀孕了,有了自己的孩子。
她被转送到福利院,待了半年。然后另一个男人来了。他在国外工作,通过跨国收养项目带走了她。那男人姓陶,她跟着他改了姓。他很少在家,常年出差,她基本上是在寄宿学校和各种临时看护人手里长大的。物质上从不匮乏,但那种被丢来丢去的感觉,像是刻进了骨头里。
再后来,她自己去了医院。在国外的大学读心理学期间,她开始失眠、情绪剧烈波动、在某个深夜用美工刀划开了自己的手腕。血涌出来的那一刻她甚至没有恐惧,只觉得安静——终于安静了。
医生在评估后告诉她:“你患的是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双相情感障碍。”开了药,建议长期治疗。她拿着诊断书坐在医院走廊里,哭了很久。那个“复杂性”的定语——意思是,这些伤不是一件事造成的,是很多事叠加在一起,一层摞一层,最后压垮了她。
她学心理学,最初是为了自救。后来发现能帮到别人时,那种被需要的感觉让她暂时忘了自己的空洞。但只是暂时。
“小陶?”陈院长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陶凯琳发现自己站在楼梯口,手扶着栏杆,不知道已经停了多久。她转头对陈院长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熟练得几乎天衣无缝。
“没什么,陈姐。”她说,“就是……觉得他们和我有点像。”
陈院长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路上小心。”
陶凯琳走出孤儿院的大门。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却觉得冷。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手表带下面那道疤痕被遮得很好。
手机震了一下。是秦方:“上午九点,局里。有新发现。你方便过来吗?”
陶凯琳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点了。她回了一个字:“好。”
半小时后她走进市公安局大楼。秦方在二楼会议室外等她,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表情比平时更凝重。
“新发现。”他开门见山,推开会议室的门让她先进,“你记得张丽吧?第二名死者。她生前辞职前最后一次心理咨询是在安和诊所做的,咨询师叫沈琳。”
陶凯琳点头:“我记得。你说过那家诊所和另外两名死者的诊所没有交集。”
“对,那三家诊所彼此没有交集。但是,”秦方把手里的文件铺在桌上,“我今天早上查了张丽的通讯记录。她在死亡前一周给一个号码打过十七次电话。那个号码的主人叫夏小小,十七岁,目前在市立医院精神科住院。”
陶凯琳看着文件上的名字:“夏小小是谁?”
秦方抽出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瘦弱的女孩,穿着病号服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半张脸。
“她是第一名死者——李建国的……受害者。”秦方说到这个词时声音沉了一下,“三年前,夏小小在十五岁时遭遇了李建国的性侵。李建国是她父亲的朋友,当时她父母出差,把她托给李建国照看了三天。”
会议室里安静了。
“事情发生后夏小小报警,但因为证据不足,李建国没有被起诉。之后夏小小被诊断出重度抑郁,多次自杀未遂,去年开始在市立医院精神科住院治疗。她的父母在她第一次自杀后离了婚,现在她主要靠姑姑照顾。”
秦方点了点照片:“张丽是夏小小的表姐。”
陶凯琳的呼吸停了一瞬。
“所以张丽死亡的时间点,刚好是夏小小住院一周年?”她问。
“对。”秦方看着她,“你之前说的那个可能性——凶手通过心理操控让受害者‘自愿’死亡——现在有了第一条实在的关联线。李建国伤害了夏小小,然后李建国死了。张丽是夏小小的表姐,然后张丽也死了。”
“但孙德明呢?另外三个人呢?他们和夏小小有什么关系?”
秦方沉默了几秒。“我查了。孙德明三年前是那起案件的……陪审员。”
陶凯琳的瞳孔微微收缩:“那起性侵案的陪审员?可你说过案件没有起诉。”
“没有刑事起诉,但有民事诉讼。夏小小的父母起诉了李建国,要求民事赔偿。孙德明是那起民事诉讼的陪审团成员之一。最终判决李建国赔偿了五万块——对夏小小的治疗费用来说杯水车薪。”
秦方又抽出两张照片。“第三名死者周梅,是当时夏小小学校的心理辅导老师。第四名死者王强,是那段时间负责夏小小案件的……没有正式立案,但做过初步调查的实习警员。第五名死者赵志远——”
他顿了顿。
“赵志远是夏小小的邻居。案发那天晚上,夏小小曾经跑到他家门口求救,他关上了门。”
陶凯琳长久地沉默着。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照片和文件上,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衣角。夏小小。十七岁。在十五岁那年遭遇侵犯,然后发现整个世界——从司法系统到学校到邻居——没有一个人能真正保护她。
“所以这些死者,”她缓缓开口,“都是当年‘辜负’了夏小小的人。”
“目前看是这样。”秦方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但夏小小本人一直在住院,医院的监控和护理记录显示她从未离开过病区。她不可能是凶手。”
“可她认识凶手。”陶凯琳说,“或者凶手认识她。”
秦方点头:“我已经让小李去医院了解情况了。但夏小小的精神状态很差,医生说她近一年几乎没有清醒地和任何人交流过。”
陶凯琳盯着照片上那张低垂的脸,很久没有说话。会议室里只有空调嗡嗡的运转声,和走廊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秦警官,”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夏小小没有能力为自己复仇,但有一个人,恰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了呢?一个恰好懂得如何操控人心的人,一个能够接近李建国、张丽、孙德明……所有这些人的职业?”
秦方看着她。那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也转过——心理咨询师。只有心理咨询师有天然的渠道接触到这些人,有专业知识理解创伤反应,也有能力对受害者施加影响。
“比如?”他问。
陶凯琳抬起眼。她的眼神和之前任何时候都不一样——坦荡、平静,几乎带着一种奇异的释然。
“比如一个和你一样,致力于治疗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同行。”她说,“秦警官,你在查案的时候,有没有把A市所有登记在册的心理咨询师都筛查一遍?”
秦方没有回答。这确实是他还没有系统去做的事——A市有上千名注册心理咨询师,逐一排查需要大量人力,而他手头的线索在此之前始终没有指向明确的方向。
“我有一个建议。”陶凯琳说,“你查所有在夏小小案发前后——也就是三年前——在A市执业、并且专业方向包含创伤治疗的心理咨询师。尤其是那些……自己也有PTSD诊断的。”
秦方看着她:“为什么特别强调这一点?”
陶凯琳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整理了一下面前的资料,把它们叠整齐放回桌上。然后她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
“因为治疗创伤的人,往往自己也有伤。”她说,“同类相吸,秦警官。”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他。逆光的脸上,秦方看不清她的表情。
“需要我帮忙整理那份名单吗?我对这个圈子很熟。”
秦方看了她几秒。她的眼神很稳,稳得让人觉得踏实。但秦方心里那个小小的问号还在——只是此刻,他选择把它放在一边。
“好。”他说,“今天下午你来局里,我给你开权限,调全市心理咨询师执业档案。”
陶凯琳点头,转身离开。
秦方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看着桌上夏小小的照片。女孩瘦弱的肩膀缩在一起,像是随时准备承受什么打击。他想起陶凯琳刚才那句话——“治疗创伤的人,往往自己也有伤。”
他拿起手机给小李打电话:“查一下陶凯琳的心理咨询师执业档案。全部。”
挂了电话后,他把夏小小的照片翻过来,用笔在背面写了一个名字。
“陶凯琳?”
然后他又划掉了。
但划得并不用力,纸面上还留着淡淡的痕迹。
那天晚上,陶凯琳回到家后坐在卧室地板上,周围散落着旧相册和文件。她翻到一张照片——在国外的大学毕业典礼上,她穿着学士服,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那是陶先生,她的养父。他微笑着把手搭在她肩上,看起来像是个慈爱的父亲。
但陶凯琳记得很清楚——那天他提前离场了,说公司有急事。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褪色的字,是她自己的笔迹:“你真的爱过我吗?”
陶凯琳盯着那行字,然后慢慢把它撕碎,扔进了垃圾桶。她站起来,走到展示柜前。月光下那些人偶的脸显得格外安静,像是沉睡的婴儿。
她打开柜门,取出最右边那个穿蓝裙子的人偶。翻过来,底部刻着一个字母——L。
两个L。红色的那个,蓝色的这个。像是同一个人被劈成了两半。
陶凯琳把人偶握在手里,慢慢走到窗前。雨又开始下了,雨滴敲打着玻璃,发出细密的声响。
“你在查我吗?”她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轻声说,“秦警官。”
倒影没有回答。雨声越来越密,像无数根手指敲打着窗户。
陶凯琳闭上眼睛,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深层的、被锁了很久的东西。她握紧手中的蓝色人偶,指节发白。
“再等等。”她对自己说,也对那个正在被查的、住在档案里的“自己”说。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1
(´∀‵) 这章看得人好上头,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