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康被带走的那天晚上,宋杨正在图书馆复习期末考试。
手机震了三下他才看到——是小小姑姑的号码,发了三条消息,每条都很短:“陈康出事了。”“小小在医院。”“你能来吗?”
宋杨合上书就往医院跑。书包落在图书馆座位上没拿,里面装着明天要交的论文和一台借来的笔记本电脑。他全忘了。
到医院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急诊走廊里灯光惨白,小小的姑姑坐在走廊长椅上,手里攥着一杯凉透的豆浆。看见宋杨跑过来,她站起来,眼眶红红的。
“小小在里面。”姑姑往急诊观察室的方向指了一下,“医生说她淋了雨,加上情绪剧烈波动,有轻微脱水和应激反应。输完液就能走。”
“陈康呢?”
姑姑的嘴唇抿了一下。“被警察带走了。秦警官说……涉嫌多起谋杀。”
宋杨站在原地,好几秒没有动。走廊里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重,一下一下的。
“她呢?”宋杨问,“她知道了吗?”
“知道。就是她跑去现场把陈康拦下来的。”姑姑说着,声音又开始抖,“那个傻孩子,一个人打车跑过去,浑身淋得透湿,就为了让陈康别做傻事。”
宋杨没有再问。他走进观察室,看见小小躺在靠窗的病床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着床头的输液袋。她醒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小小。”
她转过头来。看见是宋杨,她的眼睛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宋杨在床边坐下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和陈康从小一起长大,陈康的事他比谁都清楚。但此刻面对小小,他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杨。”小小先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哑,像喉咙里塞了棉花,“陈康他……他是不是杀人了?”
宋杨看着她。这个问题他没法回避。“秦警官说涉嫌。还在查。”
“他杀了李建国。杀了赵志远没杀成。还有张丽、孙德明、周梅、王强。”小小一个一个念出来,声音很平,像在背一份名单,“他都是为了我。”
宋杨的手放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
“他说过让我不要恨那些人。”小小的眼角有眼泪滑下来,滑进耳朵里,“他说他会处理。我当时不知道他说的‘处理’是这个意思。我以为他只是去找他们理论。”
“小小——”
“如果我当时多问一句就好了。”小小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如果我当时拉着他不让他走——”
“那你也拦不住。”宋杨说,“陈康决定的事,谁都拦不住。”
这句话说出来时,宋杨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了解陈康。从小一起长大,他比任何人都了解那个看起来大大咧咧、实际上心里能藏一座山的男孩。陈康决定要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初三那年他决定要追小小,就每天雷打不动地送奶茶,送了一整个学期。高二那年他父母离婚,他一个人扛着,谁都不说,硬是没缺过一节课。
“他之前找过我。”小小忽然说。
宋杨看着她。
“大概一个月前,他半夜给我打电话。”小小的声音很轻,“他说‘小小,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了,你也要好好活着’。我当时以为他只是说胡话。我说你别说这种话。他说好,不说了。然后他就挂了。”
宋杨想起来。一个月前,陈康给他打过那个电话。“哥们,谢谢你,当初教我怎么追这个女孩子。”还有那句——“我可能不能一直陪伴着她了,万一哪天我不在了,她就拜托你了。”
他当时以为陈康喝醉了。
“他也找过你?”小小问。她看着宋杨的表情,好像已经知道了答案。
宋杨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了头。“前天晚上。他把我叫出来喝酒,说了些奇怪的话。我当时觉得他不对劲,但没往那方面想。”
“他说了什么?”
宋杨看着小小。她的眼睛很亮,很认真,像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答案。他想起陈康当时的表情——那个疲惫的、下定决心的、像交代后事一样的表情。
“他说让我照顾你。”宋杨说,“万一他不在了。”
小小的嘴唇抖了一下。她把脸转回去,盯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往两边流。
“我答应他了。”宋杨说。
观察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着,节奏平稳而冷漠。
“宋杨,你不用——”
“小小。”宋杨打断了她。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答应陈康了。所以我会做到。”
小小侧过头看他。他的脸在日光灯下看起来比平时更白一些,眼下有熬夜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很稳,像他每次考试前复习到深夜时那种稳。
“这不是你的责任。”小小摇头。
“是我自愿的。”宋杨说,“陈康是我兄弟。你是我……”
他停了一下。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你是陈康的女朋友。”他说,“他把你托付给我,我就好好照顾你。为了他,你要好好活下去。”
小小看着他。宋杨的眼神很坦荡。坦荡得让小小想起陈康第一次牵她手的样子——笨拙的、认真的、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这一切不是你的错。”宋杨又说了一遍,“那些人做的事,陈康做的事,都不是你的错。你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活下来。”
小小的眼泪又涌出来。但这一次她没有把脸转开。她就那么看着宋杨,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秦方在刑侦支队见到了陈康的监护人。
来的是陈康的母亲,四十出头,穿着得体,妆化得很精致,但眼下的青黑遮不住。她坐在接待室的椅子上,双手绞在一起,听秦方说完基本情况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爸呢?”秦方问。
“在广州。”陈康母亲的声音很干,“再婚了。有自己的家庭。他说……他说他赶不回来。”
秦方没接话。他把案件的基本情况说了一遍——五名死者,目前证据指向陈康。因为陈康刚满十八岁不久,未成年时期的犯罪行为可以从轻,但情节严重,量刑不会轻。
陈康母亲听着,眼泪开始往下掉。“他一直很懂事……他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跟我说。我离婚的时候他说‘妈你放心,我没事’。我信了。我居然信了。”
“陈康的心理状态在案发前已经出现严重问题。”秦方说,“他找了心理咨询师,持续了三个月。但没有人及时发现和干预。”
陈康母亲抬起头,像是抓住了一根稻草。“那这是不是说明他精神有问题?是不是可以——”
“阿姨。”秦方打断她,但声音不重,“他的心理问题是事实,但心理问题不等于免责。五条人命。这需要法庭来判。”
陈康母亲不说话了。她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秦方看着她。他本想说更多——说陈康照顾了小小三年,说那个男孩被独自压垮的整个过程,说这个社会、这个系统、那五个死者,包括他自己和身边所有人,都在某种程度上“失责”了。但这些话说出来也没用。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
“你可以在庭审前见他。”秦方说,“他有话想跟你说。”
陈康母亲点了点头,被工作人员带走了。
两天后,小小当年的案件被重新翻了出来。
秦方把材料整理好,递交了市检察院和市公安局纪检部门。五名死者的死亡与夏小小被性侵案之间存在间接因果关系,而这个“因果关系”之所以成立,根源在于当年那起性侵案的处理存在严重问题。
第一,接警环节。三年前夏小小报警后,接警的实习警员王强没有按规定制作正式笔录,仅做了口头询问就让他回家了。事后也没有及时上报案情,导致案件在最初的黄金取证期内没有得到有效处理。王强——已经在半年前死于生物碱中毒。
第二,校园环节。夏小小就读的学校在得知学生遭受性侵后,没有按规定向教育主管部门报告,也没有为受害者提供任何心理援助。学校心理辅导老师周梅在得知情况后,对夏小小说“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建议她“放下这件事”。周梅——第二名死者。
第三,司法环节。夏小小的父母提起民事诉讼后,法院指定的陪审员孙德明在评议时主张“证据不足,双方各有过错”,最终促成仅五万元的赔偿判决。孙德明——第三名死者。
第四,社区环节。夏小小的邻居赵志远在案发当晚听见了求助,但没有开门,也没有报警。虽然法律上他没有救助义务,但在后续调查中,他多次对邻居说“那个女孩自己不检点”——这句话传到了夏小小耳中。赵志远——唯一幸存的目标。
第五,家庭环节。夏小小的表姐张丽在得知表妹被性侵后,多次劝说夏小小父母“不要声张”,甚至在家庭聚会上当众说“女孩子遇到这种事最好低调”。张丽——第四名死者。
李建国——第五名死者,也是最初的施害者。他没有被刑事起诉,因为“证据不足”。而证据不足的主要原因,是王强在初步调查时的严重失职。
秦方把这些材料一页一页摊在桌上。五条人命,五个死者,每一个都在夏小小被伤害后的三年里推了她一把。陈康杀了他们,但他杀的每一个人,手上都沾着那个女孩的血——隐形的,法律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
市里很快成立了专项调查组。一周后,公安局召开内部会议,通报了对当年案件相关责任人的处理结果。
王强已经死亡,不再追究。但当年他的带教民警因“监督不力”被记过处分。周梅所在学校的校长因“未履行强制报告义务”被撤职。孙德明所在的法院陪审员管理办公室被要求全面整改。张丽——她所在的公司没有人知道她表妹的事,但秦方把材料递交后,张丽的部门主管因为“长期纵容员工职场霸凌”被免职。
赵志远没有被追究刑事责任,但秦方以“寻衅滋事”为由对他进行了治安拘留。他的邻居们后来告诉社区民警,赵志远在拘留所里一直念叨“我只是没开门而已”。
至于夏小小的父母——他们没有被追责。法律上,他们也是受害者家属。但小小的母亲在调查组谈话时哭得几乎晕过去,反复说“我当年要是坚持报警就好了”。小小的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我不配当父亲。”
秦方把这些结果告诉小小的时候,是在陶凯琳的咨询室里。
小小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温水。她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虽然眼睛还是肿的,但脸上有了一点活人的血色。宋杨坐在她旁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处理结果就是这样。”秦方合上文件夹,“相关的人,该处分的处分了,该撤职的撤职了。赵志远拘留十五天。”
小小捧着水杯,没有说话。
“法院的赔偿判决也会重新审理。”秦方补充,“你父母当年的民事诉讼可以申请再审。赔偿金额会重新核定。”
小小点了一下头。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
“陈康的案子——”秦方停了一下,“下个月开庭。他的行为构成故意杀人罪,但考虑到他长期照顾受害人导致心理崩溃、案发时刚满十八岁不久、以及部分被害人存在严重过错情节,检方会建议从轻。但具体怎么判,看法庭。”
小小的手指握紧了水杯。
“我想去旁听。”她说。
秦方看了她一眼。“可以。但你要做好准备。”
“我知道。”小小低下头,“我想看着他。”
咨询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陶凯琳坐在办公桌后面,一直在安静地记录。她没有插话,但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小小身上。
秦方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时,小小叫住了他。
“秦警官。”
“嗯。”
“那些被处分的人……”小小斟酌着措辞,“你觉得他们知道错了吗?”
秦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这个问题他想过。处理结果下来了,撤职的撤职了,处分的处分了。但那些人真的知道自己错在哪吗?周梅直到死前都没有对夏小道过歉。孙德明在民事判决后还跟人说“现在的小姑娘小题大做”。张丽在家庭聚会上说的那些话,她大概从来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不知道。”秦方说,“但重要的是——以后再有类似的事,处理的人会多想一步。这就算进步了。”
小小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秦方走了。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小小转向宋杨。“你回去吧。你还要上课。”
“今天没课。”宋杨说,“我陪你。”
小小看着他。宋杨的表情很平静,像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她忽然想起陈康第一次带她见宋杨的时候。那是初二,学校操场上,陈康拉着一个高个子男生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这是我最好的兄弟宋杨”。宋杨冲她笑了一下,很阳光的,露出两颗虎牙。
那时候她不知道宋杨喜欢她。很久之后才知道的。
“宋杨。”
“嗯。”
“你恨陈康吗?”
宋杨愣了一下。“为什么恨他?”
“因为他……”小小没说完。
宋杨摇了摇头。“不恨。他是我兄弟。”
“但他做了那些事。”
“他做了那些事,是因为他爱你。”宋杨说,“他做错了。但我不恨他。”
小小低下头。水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但她还是捧在手里。宋杨坐在旁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他没有伸手碰她,也没有说更多安慰的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稳稳地,像一堵不会倒的墙。
那天晚上小小回到家,姑姑已经把她房间收拾好了。床单换了新的,窗帘拉开了一半,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地板上。
小小坐在床边,看着床头柜上的药瓶。她拿起舍曲林,倒出两粒,犹豫了一下,又倒回去一粒。只吃了一粒。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浴室门口。她看着浴室里面的花洒和瓷砖,站了很久。以前她每天要在这里待一个小时以上,用热水把自己烫到发红,用沐浴露搓到皮肤刺痛。但今天,她只是站在门口。
她转身走回床边,坐了下来。拿起手机,翻开相册。里面有一张照片——陈康站在游乐园旋转木马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棉花糖,对着镜头傻笑。那是他们刚在一起时拍的。
小小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拉过被子,躺了下来。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去浴室。
第二天早上,宋杨来接小小去医院做复诊。他在楼下等了十分钟,小小推门出来时穿着那件浅蓝色外套,头发扎了起来。那个蓝色的发圈上缀着一颗小小的白色珍珠。
“走吧。”她说。
宋杨点头。两人并肩往公交站走。早晨的风很轻,吹得路边的梧桐树沙沙响。
走了几步,小小忽然开口:“宋杨。”
“嗯。”
“你之前说的那个……陈康托付你的事。”
“嗯。”
小小停下脚步。宋杨也停下来,看着她。
“你不用为了他照顾我。”小小看着他的眼睛,“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当朋友。真正的朋友。”
宋杨看着她。晨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还是肿的,但里面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像雨后的天空,洗过之后透出来的那种蓝。
他笑了一下。很轻的,露出两颗虎牙。
“好。”宋杨说,“朋友。”
两人继续往前走。公交站台在前方五十米,站牌下已经有人在排队了。小小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手指碰到发圈上那颗珍珠时,停了一下。
她想起陈康给她戴上这个发圈时说的话——“好看。”
她微微仰起头,让阳光落在脸上。然后迈步走向站台。2
这章节写得太好啦,老师的文笔真的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