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阂

房门合上之后，窗户外的日光渐渐斜斜沉下去，把木窗框的影子拉得老长。

赫莉娅坐在凳上，纱布缠着的小腿不敢随便挪动，药水的凉意一层层渗进皮肤，伤口仍在隐隐作痛，腹间又坠着那股陌生沉沉的酸胀。

她垂着头，手指一遍一遍捻着裙摆的边角，方才摔落时紧贴在一起的触感还留在记忆里，只要余光扫到汤姆，脸颊便又不由自主地热起来。

汤姆依旧站在离门边不远的位置，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后背撞在硬土地上那股钝痛还在骨头里盘旋，每微微挺直脊背，就有一阵闷痛蔓延开来，可他面上半点都不显，漆黑的眼眸安静落在地板，像是在思索什么。

科尔夫人方才中途把他请出门外的举动，让他隐约明白，方才的血迹不全是摔伤，可他恪守缄默，半分也不去探寻那属于女孩的隐秘。

方才科尔夫人那句“看好她，别再胡闹”轻飘飘压在空气里，可两个人谁都没有主动开口。

过了很久，赫莉娅才慢慢抬起头，视线怯怯地飘向窗外那棵苹果树。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怅然。

她冒那么大的危险爬树，原本是为了救它，结果自己摔了下来，猫反倒不知所踪。

汤姆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庭院的方向，树影婆娑，树下早已空空荡荡。

他的语调平平，听不出情绪，方才他摔在地上的那一刻，眼角余光瞥见那团小小的毛团跳向了棚屋的方向。

赫莉娅松了一小口气，却依旧提不起精神。

尴尬像一层薄纱裹着两个人，明明已经不再互相猜忌，却找不到一句可以自然说出口的闲话。

她想站起来试一试能不能走路，刚微微用力，腿上的伤口便扯得一阵刺痛，腹间的坠胀也随之加重，她倒吸一口冷气，身子一晃。

汤姆脚步极快地往前跨了半步，手抬到半空，又骤然停住。

他没有碰她。

像是记起方才那太过难堪的相拥，也隐约顾及女孩身上不便言说的处境，克制地收回了想要搀扶的念头，只冷声道。

赫莉娅僵在原地，看着他悬在半空又收回去的手，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她低下头，小声应了一声。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外面孩童的嬉闹声渐渐淡了，自由活动的时间快要结束，晚祷的钟声不久便会响起。

狭小的小病室里弥漫着碘酒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

汤姆心底纷乱。

他方才出声叫她，本意只是想提醒树上的人危险，从没想过会害得她坠地受伤。

那一瞬间女孩重重压在自己身上，大片血色浸透布料的画面反复掠过脑海。

他见过恶意，见过争斗，见过这个孤儿院里面所有丑陋，可这般狼狈脆弱的模样，落在赫莉娅身上，让他心里生出一种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他不习惯怜悯，不习惯柔软，更不愿意流露出半分。

于是全部情绪，都只化作脸上那层不动声色的冷淡外壳。

良久，汤姆开口。

赫莉娅猛地抬眼看他，睫毛颤了颤。

他淡淡回答。

孤儿院的规矩不会为他破例，他也从不会奢求什么优待。

赫莉娅抿住嘴唇，心里明白。

就算科尔夫人对自己存有几分心疼，对汤姆，永远是带着戒备与疏离。

她又问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比刚刚坚定一点。

汤姆的下颌线微微绷紧，后背的疼痛真实存在，呼吸的时候都带着隐隐的压迫感，但他绝不会承认。

语气没有凶，只是拒人于千里之外，拒绝所有窥探他脆弱的机会。

赫莉娅便不再追问。

她懂了，他不愿意把伤痛摊开给任何人看，即便是她。

窗外的霞光染红了半边天空，屋内光线一点点暗下来。

两个人就那样隔着一小段距离待在同一个房间，没有争吵，没有冷战，却被一场意外制造出来的难堪困住。

旧的隔阂消去，新的隔阂却悄然生出。

过不多久，走廊传来脚步声，科尔夫人推门回来，看见安安静静的两个孩子，目光先落在赫莉娅包扎妥当的腿上，又留意到女孩局促蜷缩的姿态，神色柔和几分。

“能撑得住吗？我扶你回房间躺着。”

说完，才扫向一旁的汤姆，神色重新覆上一层惯有的冷淡。

“你，该去集合了。”

汤姆微微颔首，没有争辩，也没有再多看赫莉娅一眼，转身便走出了小屋。

背影挺直，看不出半分异样，唯有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不易察觉地，极轻地蹙了一下眉。

赫莉娅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一手轻轻护着包扎好的大腿，一手悄悄按在小腹，心口闷闷的。

和解是真的，尴尬也是真的。

他们靠近了一步，又好像，又悄悄退开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