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那间简陋小病室,算不上正经医务室,只是一间僻静小屋,靠墙旧木柜存放着纱布、碘酒与药膏,摆一张窄木凳和简易小床。
平日里磕碰轻伤都由科尔夫人在此处置,淡淡的碘酒药香漫在温热的空气里。
科尔夫人领着两人走进来,一眼瞥见裙摆大片濡湿暗红,脸上惯有的严厉冷色瞬间褪去几分。
院里顽劣男孩闯祸她向来苛责,可赫莉娅素来安静乖巧,从不惹是非。
望着小姑娘骤然发白的脸颊,科尔夫人心里瞬间明白了大半——不只有树枝划伤的血,还有少女突如其来的成长印记,眼底藏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心疼与几分窘迫。
她没有当众说破,也没有半句训斥,示意赫莉娅乖乖坐上木凳,小心撩起沾满尘土的旧棉布裙摆。
腿后侧一道细长划伤,木刺嵌在伤口边缘,鲜血汩汩渗出。
而衬裙深处,还有另一摊属于少女初至的血迹,两道血色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傻孩子,爬那么高做什么。”
科尔夫人语气少了平日凌厉,裹着一层无奈的软意,是只留给柔弱孩童的宽容。
她先端来温水,细细冲洗腿上创口的尘土木屑,动作刻意放轻,尽量不去搅动女孩难堪的隐秘。
碘酒触上划破的皮肉,尖锐刺痛骤然袭来。
赫莉娅身子轻轻发颤,指尖死死攥紧凳沿,下颌绷紧,死死咬住下唇不肯出声,湿漉漉的眼睛蒙起一层水雾。
身体另一处陌生的坠胀感,更让她无地自容,她还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流了血,还当众摔在汤姆身上。
全程,汤姆静静立在小屋门边。
身姿绷得笔直,沉默寡言,漆黑眼眸沉静淡漠。
没有人知道,方才接住坠落的人,后背被狠狠撞击,钝痛一阵阵往骨头里钻,胸腔依旧闷胀。
他习惯把伤痛全部藏起来,不露半分脆弱,目光沉沉落在赫莉娅紧绷的侧脸,眉骨下藏着一丝自己都说不清的紧绷。
他看得见裙摆大片血色,却分不清其中缘由,只知道方才那一摔,伤她很重。
科尔夫人利落清理、消毒,将腿上的伤口仔细缠好纱布,边角裹得稳妥。
处理完外伤,她不愿当着男孩的面提起女孩身上另一桩隐秘,便简短地对汤姆道:“你在门外稍等片刻。”
汤姆微顿,没有多问,沉默迈步退出门外,木门留了一道窄缝。
屋内只剩她们二人,科尔夫人才压低声音,没有戏谑,没有难堪,带着过来人的体恤。
她从柜子深处翻出洗得干净的旧布条、厚实的棉垫,还有一条半旧的粗布衬裙,是孤儿院留给长大女孩用的物件。
“别怕,姑娘长大了,这是正常的事。”她放得声音很低,避开门外的耳朵,将棉布条递到赫莉娅手中,“把脏掉的衬裙换下,垫好这个,会好受些。若是渗湿了,就再来找我拿。”
赫莉娅浑身烧得滚烫,垂着头,睫毛不住颤抖,茫然又羞耻,小声点点头。
科尔夫人帮她简单整理妥当,把换下的沾染两处血迹的脏衣物收拢收好,才重新将门打开。
汤姆听见开门动静,抬步重新走进屋内,他敏锐察觉到空气中多了一丝不一样的拘谨,却识趣地没有追问缘由。
科尔夫人轻轻拍一拍赫莉娅的头顶。
“往后不许莽撞爬高。好好坐着休息,腿上伤口不要拉扯。”
对待受伤窘迫的小姑娘,她满是关照。
转头看向汤姆,神色又落回往日的戒备冷淡,淡淡叮嘱一句。
“看好她,别再胡闹。”
说完便抱着那堆脏衣物,带上门离开了小病室。
木门闭合,小屋彻底安静。
窗外庭院的嬉闹风声被隔在墙外,狭小空间只剩两人浅浅起伏的呼吸。
方才坠树失重、重重相叠、满身血色的画面一遍一遍盘旋不散。
经过小猫误会之后笨拙和解,二人本就表面和好,相处处处拘谨,不敢过分亲近,也不愿彻底疏远。
这场意外,把狼狈、脆弱与难以言说的少女秘密一并摊开,气氛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赫莉娅端正坐在木凳上,裹着纱布的小腿不敢挪动分毫。
她垂着脑袋,长长的睫毛不停颤动,脸颊连同耳尖烧得滚烫,巨大的羞怯包裹住她,始终抬不起眼去看身前的少年。
许久,压抑的寂静之中,才飘出她细若蚊蚋、孩童式扭捏的声音。
“……对不起。”

汤姆抬眸,漆黑眼眸平静无波,让人辨不出喜怒,音色清冷依旧。

“说什么对不起。”
赫莉娅指尖绞着洗旧的裙摆,局促愧疚,嗫嚅着,羞得几乎要埋进胸口。
“我吓到你了,还、还重重砸在你身上……”

“都怪我太莽撞了。”

她忘不掉那个触感,忘不掉那初来的血迹
而那一部分连自己都懵懂的秘密,更让她羞愧难当,半句也说不出口。
汤姆垂眸,视线淡淡扫过她包扎完毕的小腿,再落到她通红窘迫的小脸。
后背的钝痛还在翻涌,胸腔闷闷发胀,但他早已习惯独自承担磕碰苦痛。

“与你无关。”
他语气平淡克制,不起波澜。

“是我突然出声,惊到了你。”
赫莉娅微微一怔,窘迫稍稍松动,心底漫上软软的涩意。
他向来鲜少替旁人揽下缘由,对世界大多冷漠是非分明,唯独面对她,愿意默默接下这一份因果,不愿叫她徒增愧疚。
犹豫许久,赫莉娅才鼓起一点点勇气,只用余光悄悄瞥向他。
“那你的后背……会不会很疼?”

问话软糯细碎,满是孩童真诚的担忧。
汤姆静默两秒,面容没有半分软化,依旧是冷硬自持的模样,淡淡吐出两字。

“无碍。”
轻描淡写,掩去全部伤痛。
他绝不会示弱诉苦,即便是在这个为数不多让他放下一点防备的女孩面前。
话音落下,小屋再度沉入安静。
没有争吵,没有尖锐隔阂,只有化不开的微妙尴尬。
海边山洞留下的阴影还未散尽,好不容易破冰的两个人,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困住。
不再刻意躲避彼此,却再也做不到从前毫无顾忌的亲近,一举一动,皆是小心翼翼的拘谨。
盛夏暖光穿过窗格落下来,融融日光,反倒衬得一室气氛愈发微妙。1
看得好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