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豫

科尔夫人并未说明是几日禁闭，即使对于汤姆来说，禁闭已经是家常便饭，他早就不在意是多久。

可他内心的冲动像是要冲破牢笼般，在内心叫嚣着。

去找她……

找她解释……

你明明知道……她害怕了。

他努力压制着内心的焦急与冲动，一整夜，他几乎一整夜没有睡，一闭眼脑海中就浮现她那种眼神。

科尔夫人并未剥夺他的吃食，这是孤儿院的规矩。

每日三餐，佣工会将粗劣的餐食搁在门外，待片刻之后再来收走餐盘，全程不会推门入内，也不愿同他多说半句。

饭菜永远是干硬的黑面包与稀薄的粥汤，没有半点多余。

汤姆沉默地接过食物，独自在昏暗的屋中进食。

他怕的，是墙外那个女孩心底已经生出来的畏惧。

次日清晨。

孩子们被叫出房间吃早饭，除了被吓得沉默十分的艾米两人，赫莉娅也一声不吭，默默地咽下一片发硬的黑面包，少有的没有与粥同吃，结果却是难以下咽。

不知是因为没有喝粥，还是放心不下楼上被关禁闭的男孩。

她将少数孩子才能吃到的猪油滴弄到科尔夫人额外给她的饼干上，另一只手将盛着粥的碗端起来，一股脑喝掉稀粥，趁着没人注意偷偷藏起饼干。

暮色漫过孤儿院的玻璃窗，将走廊染成一片灰沉。

白日的喧嚣尽数褪去，只有远处厨房传来零星的碗碟碰撞声。

汤姆被关在自己的房间，房间的木门紧锁，门板沉沉，隔绝了屋内与屋外。

赫莉娅攥着掌心一小块藏起来的燕麦饼干，指尖微微发颤。

方才晚饭时分，她亲眼看见佣工将粗粝的餐盘搁在房间外，放下便匆匆离去，连一眼都没有往门缝里瞧。

她知道汤姆的餐食只有干硬黑面包与清汤，这一小块饼干，或许能稍稍缓和那寡淡的滋味。

心底翻涌着万般拉扯。

她依旧记得海边山洞里那慑人的魔力，记得汤姆走出洞口时冷冽的眉眼，那份恐惧还盘踞在心底，让她不敢直面他。

可转念又想起无数个深夜，他为她收拾残局，整夜静坐守在她床边，默默替她扛下所有祸事。

担忧与怯意交织在一起，搅得她心神不宁。

她贴着墙壁，一步一步，慢慢挪到禁闭室的门前。

木门的缝隙漏出里面微弱的暗光，屋内静得没有一丝动静。

她抬手，指尖悬在门板之上，想要叩门，却又迟迟落不下去。

她怕。

怕门后传来汤姆的声音，怕自己看见他那双深黑的眼眸，怕自己心底那点残存的勇气，会被那层阴翳彻底击溃。

她也怕，自己这份贸然的示好，会被他视作怜悯，以他高傲的性子，定然不会接受施舍般的善意。

过往的裂痕横亘在二人之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质问山洞里发生的一切？还是仅仅想递上这一块饼干？

走廊尽头传来佣人走动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赫莉娅心头猛地一紧，慌乱地往后退了几步，慌忙躲进旁边立柱的阴影里。

脚步声经过汤姆的房间门口，停了片刻，取走门外已经空掉的餐盘，随即又渐行渐远。

屋内依旧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声响。

她握着那块饼干，刘海已经被汗水濡湿。

终究，她没有叩响那扇门。

她不敢推开这道隔阂，不敢直面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少年。

只能将饼干紧紧攥在手里，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板，满心都是进退两难的煎熬。

她清楚，哪怕只是递出一小块食物，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可那份来自山洞的恐惧，死死困住了她，让她连这一点点温柔，都无法送到他手中。

屋内的汤姆，其实早已听见门外那阵极轻的脚步声。

他静坐于昏暗的屋中，耳朵敏锐捕捉到门外的动静，听见那抹迟疑、犹豫的气息，知晓是赫莉娅来过。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走到门边。

他的骄傲不允许他主动呼喊，更不允许自己去渴求一份带着畏惧而来的善意。

薄门相隔，一人在外踟蹰徘徊，一人在内默然隐忍。

咫尺之遥，却如同隔着万水千山。

赫莉娅最终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走廊。

那一块饼干，被她带回自己的房间，安放在枕边。

她终究没能把这份心意送出去。

而禁闭小屋之内，汤姆望着紧闭的木门，心底泛起一阵无声的涩然。

他忽然发起低笑，眼底却尽是嘲弄，毫无笑意。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