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海长风,卷着咸湿的潮声漫过荒芜滩涂。
孤儿院的郊游日喧嚣遍地,孩童嬉闹声碎在浪涛之间,唯有礁石深处静得可怖。
艾米和丹尼斯依旧没有放过找机会刁难别人的心思,远远看见汤姆独自站在礁石边缘,便结伴凑了过去,言语间满是嘲弄与挑衅。
“哟,你的小尾巴怎么没跟着你?是不是……害怕你是个怪物,不敢和你玩了?”
汤姆面上看不出半分情绪,漆黑的眼眸沉沉地望着两个孩子,心底早已盘算好了计策。
他没有当场发作,只是淡淡开口,用带着诱惑的语气,哄骗二人往礁石后方幽深的海边山洞走去。

“里面有好玩的东西,你们敢跟我来吗?”
艾米和丹尼斯对视一眼,见山洞里面幽静漆黑一片,心里有些发怵。

“怎么?不敢吗?”
“谁说的!去就去!”艾米的胜负欲被激起,强撑着跟在他身后,一步步走进了黑漆漆的山洞。
他身后的丹尼斯不敢落单,只好也跟了上去,却没瞧见汤姆嘴角撷着的冷笑。
洞内不见天光,只有海浪拍打岩壁的轰鸣回响,潮湿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待到洞口被阴影隔绝,四下再无旁人,汤姆不再伪装。
潜藏在他体内的魔力不受拘束地翻涌起来。
石块在黑暗中凭空浮动,洞壁上的碎石簌簌滚落,阴冷的风在狭小的洞穴里呼啸盘旋。
他没有下死手,却用魔法制造出骇人的幻象,凄厉的异响在洞穴中回荡,死死恐吓着两个孩子。
艾米吓得浑身发抖,尖叫着缩在石壁角落,丹尼斯脸色惨白,浑身止不住地哆嗦,往日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片刻之后,汤姆收敛起魔力,洞内重归死寂。
他面无表情地转身,迈步走出山洞,将惊魂未定、精神遭受重创的两人丢在黑暗之中。
可他刚踏出洞口,海风拂面,抬眸的瞬间,心口骤然一滞。
不远处的滩石旁,赫莉娅静静立在原地。
“汤姆……”

她寻了他许久,终于循着僻静礁石而来,却猝不及防撞破这一幕。
洞底隐约溢出的、未散尽的阴冷魔力余息,洞内压抑细碎的颤抖呜咽,还有汤姆方才覆满冰霜的侧脸,尽数落入她眼底。
这一刻,所有模糊的疑惑尽数落地。
她终于彻彻底底看清——
他的力量从不止被动的失控,不止深夜默默守护的温柔。
它可以蛰伏沉默,亦可以主动威慑、肆意掌控、轻易摧垮他人的心神。
震惊与惶惧瞬间席卷了她。
她心底清晰分裂成两端:一端是过往无数温柔羁绊的暖意,一端是此刻初见的、魔法与生俱来的可怖威压。
她第一次真切畏惧这份共生的异类力量。
不敢靠近,不敢对视,不敢深究。
赫莉娅心头剧颤,仓皇转身,近乎狼狈地奔离礁石边,隐入喧闹的人群之中,将满心的错愕与惶恐,尽数藏匿。
汤姆望着她仓促逃遁的背影,漆黑的眼眸骤然沉暗,心底翻涌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滞涩酸涩的慌乱。
他从不畏惧他人的厌恶、排挤、忌惮。
他早已习惯所有人避他如蛇蝎。
可他唯独受不了她的退缩。
他从不后悔惩戒欺辱自己的人,从不怜惜这群常年霸凌他的孩童。
他唯一后悔的,是让赫莉娅亲眼看见他最阴暗、最冰冷、最不体面的一面。
他小心翼翼藏起所有戾气,只把仅有的温柔、沉默、笨拙的守护留给她。
他以为自己能永远护住她眼底对他仅存的善意与信任。
这一刻,尽数碎裂。
归院之后,余波未平。
艾米与丹尼斯失魂落魄地回到孤儿院,全程缄默呆滞、眼神惶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鲜活生气,任凭旁人盘问,也只余下无尽怯懦的缄默。
无需多言,所有人心照不宣,所有矛头自然而然地指向了汤姆。
赫莉娅自归来起,便将自己紧锁在房间里,闭门阖窗,隔绝所有声响与人声。
那日山洞的寒意与威压反复在脑海盘旋,让她心绪纷乱,寸心难安。
她分不清对错,只知道那股力量太过可怖,让她第一次对一直依赖、信任的少年,生出了怯意与距离。
一墙之隔,汤姆静坐于屋中,指尖微僵,心绪沉杂。
他清晰知晓她在怕。
怕黑暗,怕魔力,归根结底——怕他。
他生出从未有过的、极其笨拙的渴望。
他想敲门,想靠近,想静静陪在她身边,想告诉她,他从不会用这份力量伤她分毫。
他想抚平她眼底所有惶恐,想挽回那道仓皇逃离的背影。
可他不能。
他天性高傲、执拗、从不低头,学不会温柔解释,学不会示弱讨好。
阴暗是他的底色,冰冷是他的本能,他生来就不懂得如何挽留一份善意。
未等他压下满心酸涩,科尔夫人已然寻至门前。
她看着两个终日惶恐失神的孩子,眼底积满了长久以来的不耐、忌惮与笃定。
她无需证据,无需口供,在她心中,汤姆本就是一切怪异与祸患的根源。
“禁闭。”
一字定论,冰冷决绝。
及此,汤姆垂眸而立,脊背挺得笔直,如山岩孤峭,全程缄默,一字不辩。
幽暗的禁闭小屋落锁,沉重的门板隔绝了天光,也隔绝了他与她那道咫尺之隔的距离。
一室死寂,孤身茕茕。
他不怕黑屋禁锢,不怕无端责罚,不怕整座孤儿院的冷眼与厌弃。
他唯独怕——
今日之后,那唯一一个肯分他半块蛋糕、唯一一个肯护着他、唯一一个给过他人间暖意的小姑娘……
会彻底远离他、疏远他、再也不敢靠近他。1
看得完全停不下来,还想接着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