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镜子里的人影

浅浅的睡意并没有维持多久。

一阵细微的“沙沙”摩擦声，猛地将我从混沌当中拽醒。

我猛地睁开眼。

脑袋还枕在苏念的肩膀上，脖颈有点发麻。

窗外依旧是浓稠化不开的黑夜，屋子里光线昏暗。

挂钟的指针指向凌晨两点四十分。

距离天亮还有三个多小时。

肩膀一动，苏念立刻低下头看向我。

“醒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嗯。”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坐直身体。

刚刚那阵沙沙的声响还没有消失。

声音来自客厅侧边。

那一面老式落地镜。

就是规则第二条重点警告过的那面镜子：屋内的镜子，对视时间不可以超过三秒。

镜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我下意识瞥了一眼过去。

只是匆匆扫了一下。

可就是这一眼，心脏骤然往下一沉。

镜子里面，不止倒映着我和苏念两个人。

在镜面的角落，站着一道灰蒙蒙的黑影。

那个影子很高，身形模糊，似乎就站在我们身后，静静望着镜外的我们。

我的呼吸瞬间一滞。

第四条规则，屋内只有两个人，如果看见第三个人，立刻闭眼，原地不动，不要发出声音。

我浑身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身体僵住，嘴巴下意识想要出声提醒苏念。

还没等我吐出半个字，苏念飞快伸手捂住我的嘴。

他的神色比刚才更加严肃，眼神示意我不要说话。

我立刻噤声。

我们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谁也没有站起来，眼睛也不敢死死盯住镜面。

我只能用眼角余光小心翼翼瞟过去。

镜子里面的那道灰黑色人影，依旧安安静静立在后方。

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镜中的苏念，好像和现实里的苏念不一样。

现实当中，苏念正侧身坐着，一只手捂在我的嘴上。

可是镜子里面投射出来的苏念，并没有做出这个动作。

镜里的少年垂着双手，嘴角缓缓向上勾起一道浅浅、阴冷的笑。

那笑容绝不属于平时温顺的弟弟。

我瞳孔猛地收缩。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

镜子里面的苏念，为什么表情完全不一样？

难道……难道镜中的才是真实的他？

还是镜子正在篡改倒影？

苏念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已经落在镜面上太久。

他直接伸出胳膊，一把转过我的脸，强迫我看向他，彻底脱离镜子的方向。

“不要看镜子。”他的语气紧绷，“超过三秒会被它拽进镜面世界。”

他手掌贴着我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

我惊魂未定，心跳咚咚地狂跳。

“刚刚……镜子里面。”我声音发颤，“我看见第三个人了，还有你的倒影……不对劲。”

苏念的睫毛颤了颤。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疑问，只是抬手轻轻抚过我的后颈。

“镜子会伪造倒影来迷惑玩家。它故意修改我的样子，就是想让你怀疑我、疏远我。”

他望着我的眼睛，漆黑的眼眸深深锁住我的视线。

“哥，你千万不要上它的当。”

他说得恳切，可我心底那团疑云没有散去。

副本到现在，一桩桩怪事全部发生在眼前。

门外模仿母亲的幻影、身后冒充苏念的蛊惑之声、餐桌上看不见的访客，还有刚刚镜子里诡异的倒影。

每一次危机降临，都是苏念挡在我的身前。

可与此同时，他身上越来越多反常的地方，不断冒出来。

他好像太熟悉这个怪谈空间了。

他好像甚至可以震慑这里的鬼怪。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

理智一遍一遍告诉我，苏念是我一手带大的弟弟，是我仅剩的亲人。

可副本的第三条规则反复在脑海回响：你的家人，不一定是你的家人。

我忍不住开口小声问他：“念念，你说……会不会连你也是假的？”

这句话问出口的一瞬间。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苏念脸上那一层温顺的笑意，一下子消失了。

他定定看着我，眼底迅速漫上一层受伤的暗色。

那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深切的难过，还有藏不住的恐慌。

他伸出双手抓住我的肩膀，微微用力，把我往他的方向拉。

“哥。你怎么会这么想？”他的声音微微发哑，带着一点颤抖，“两年前爸妈走了，是谁陪着你熬过来的？夜里你睡不着，是谁陪你说话？家里缺钱的时候，是谁省掉零花钱尽量不给你添负担？”

他一句一句，把过往的事情摆出来。

“黑雾降临的时候，是我第一时间抓住了你。一路到现在，所有危险，都是我护着你。你还是在怀疑我吗？”

少年的眼底慢慢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看着他难过的模样，我立刻就慌了，心里升起浓烈的愧疚。

是啊。

我怎么可以在生死关头怀疑唯一陪着我的人。

我垂下眼皮，语气软下来：“对不起，是我不好。是规则看得我心里乱了，我不该乱猜。”

见我示弱道歉，苏念并没有松开我的肩膀。

他顺势往前，额头轻轻抵上我的额头。

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距离近得过分。

他的鼻尖几乎蹭到我的鼻尖。

漆黑的眸子直直望进我的眼底。

“哥，答应我。以后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永远不要怀疑我。”他低声说，语调带着一丝偏执的恳求，“不管镜子骗你，鬼怪骗你，所有一切都可以是假的。唯独我对你，是真的。”

我被他近在咫尺的眼神看得心慌。

心跳莫名乱了一拍。

这种距离，早就超出普通兄弟之间该有的界限。

我下意识想要往后退一点拉开距离。

可苏念的手牢牢扣住我的后颈，不让我躲开。

就在这时！

身后的落地镜“砰——！！”的一声巨响。

镜面剧烈震颤，上面的白雾翻滚消散。

镜子里面那道灰黑色人影，伸出一只惨白修长的手，直接从镜面当中穿透出来！

五指张开，直直抓向我的后背！

刺骨的阴冷瞬间包裹过来！

“小心！”

苏念猛地将我一把拽到身后。

我踉跄着后退半步，只能看见少年挺直的背影。

他面对着那只从镜子里伸出来的惨白鬼手。

这一回，他不再刻意收敛身上阴冷的气场。

我听见他冷冷吐出一句话：

“离我的哥哥远一点。”

那只惨白的手猛地僵在空中。

像是遇到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下一秒，那只手猛地回缩，“哗啦”一声！整块落地镜裂开密密麻麻的蛛网裂痕！

哐当！

巨大的镜面直接碎裂，碎片哗啦啦散落一地。

危险转瞬消失。

满地冰凉的玻璃碎片反射着昏暗的灯光。

镜子彻底被毁。

我呆呆站在原地，望着满地碎片，心脏久久不能平复。

苏念缓缓转过身看向我。

刚刚那一身慑人的冷戾飞快褪去，又重新换回略带脆弱的模样。

只是他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他快步走到我的面前，伸手抱住我，脑袋埋在我的颈窝。

“还好……还好没有伤到你。”他的声音闷闷的。

墙上挂钟继续向前走动。

凌晨三点十五分。

黑夜依旧漫长，距离天亮通关，还有两个多小时。

我轻轻抬着手，悬在半空中，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轻轻落在他的后背，慢慢拍了拍。

心底的怀疑没有彻底消失。

可看着抱着我的少年，我实在没办法再说出质问的话。

只是我心里清楚。

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变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