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终阑,天微破晓。
京华盛秋的晨晓清透温柔,薄曦透过层层云霭,轻落怀王府深庭。一夜晚风收梢,院落棠叶簌簌轻颤,残露凝于檐角雕花,随天光渐亮,缓缓坠落成无声细碎。
静棠居内暖意未消,烛火燃至将尽,余烬温驯,映得一室柔软安宁。
黎晏竟是一夜未眠。
他始终维持着半拥怀护的姿势,脊背挺直,坐姿未移分毫,任由怀中稚童安稳酣睡。长夜漫漫,他一瞬未敢松懈,指尖始终轻抵她后背,细细感知她呼吸起伏,唯恐她再被梦魇缠扰、夜半惊惶。
所幸一夜龙气暗护,加之他寸步不离的守佑,黎玥儿睡得格外安稳。
往日夜里反复纠缠的血色噩梦、离别的惶恐尽数散去,小小眉头彻底舒展,长睫温顺垂落,呼吸匀净绵长,眉眼间终于褪去几分劫后凄楚,寻回一丝孩童该有的柔和稚气。
天光愈盛,晨色穿窗。
良久,榻上小人儿眼睫轻轻颤了颤,终于悠悠醒转。
初醒之时尚有懵懂迷茫,眸子惺忪含水,先是怔怔望着陌生的杏色帐顶,片刻后鼻尖轻轻一动,嗅到周身熟悉的、安稳温热的气息。
是爹爹身上的味道。
昨夜惊魂被温柔抚平,心底空落也被暖意填满。她缓缓侧过头,看向守在榻边一夜未歇的黎晏。
男子一身常衣整洁素雅,眉眼端方温润,只是眼底藏着极淡的倦色,眉宇间却依旧是化不开的宠溺温柔。
“爹爹……”
黎玥儿嗓音软糯清甜,带着初醒的微哑,褪去了昨夜的哽咽惶惧,干净得纯粹乖巧。
黎晏闻声,眼底倦色瞬间尽数化开,俯身轻柔替她撩开垂落的碎发,语气温煦如晨风:“醒了?”
“嗯。”她轻轻点头,小身子微微撑起,乖乖坐起身,环顾四周清雅温柔的屋舍,目光落在窗外初亮的庭院,小声道,“天亮了。”
“是。”黎晏应声,伸手替她拢好衣衫,细致替她理好衣襟袖口,动作温柔妥帖,“往后每日天光晨起,岁岁晨昏安稳,再无风雨惊扰。”
一句话,是许诺,也是弥补。
他要一点点用日复一日的温柔安稳,慢慢抹平她劫难留下的所有伤痕。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浅脚步声,婢女端着晨间盥漱用具、精致早点候在廊下,声息轻柔,不敢惊扰内室。
“进来吧。”黎晏淡淡开口。
婢女躬身入内,举止恭谨规矩,一举一动皆守分寸,不敢抬头直视榻上稚童。
自昨夜王爷严令传遍全府——东苑静棠居主,乃是府中唯一嫡女,上下人等需敬护恭顺,谁敢轻慢、谁便重罚。
府中仆役尽数知晓,这位骤然归府的小小主子,是王爷放在心尖疼惜的人,是往后黎府最尊贵的小小姑娘。
梳洗、挽发、穿戴,皆是婢女细致轻柔伺候。
黎玥儿素来乖巧温顺,任由婢女替她梳起柔和双丫髻,缀上简单温润的玉珠,不张扬、不华贵,清雅灵动,衬得她小脸愈发白净稚嫩。
只是眉眼深处,依旧藏着一缕淡淡疏离。
渔村野长五年,随性自在,伴山海草木、朝暮清风,从未有过这般规规矩矩、步步谨礼的侯门光景。锦衣玉食在身,仆从环绕在侧,尊荣安稳尽数拥有,可心底终究还是生疏忐忑。
晨间膳食摆于外间桌案。
精致瓷盘盛着软糯糕点、清润粥羹、四时鲜果,色香味俱全,皆是府中后厨特意为稚童口味改制的温和吃食,无一丝辛辣厚重。
黎晏陪着她静坐用膳,看着她小口小口乖乖进食,动作斯文软糯,不吵不闹,安静得过分,心底又是酸涩又是疼惜。
寻常五岁孩童,该是撒娇嬉闹、顽皮跳脱的年岁。
唯独她,历过大悲大劫,过早收敛童真烂漫,懂事得让人心头发堵。
“玥儿喜欢,日后便日日给你备着。”黎晏轻声开口,试图逗她多说几句话,化开她心底的拘谨,“府中园子极大,栽满四时花木,用过早膳,爹爹带你逛逛,可好?”
黎玥儿咬着糕点,抬眸看他,轻轻点头:“好。”
温顺依旧,只是眼底那一点浅浅困惑,始终未曾散去。
昨夜梦里的白衣人影,醒来后依旧清晰停在心底。
她依旧分不清虚实。
明明只有短短一两日相遇,明明劫难仓促、风波骤起,可那海畔伫立的清冷身影、微凉干净的气息,却牢牢刻在记忆缝隙里,抹不去、忘不掉。
她心里悄悄自问:
真的只是噩梦生出的幻象吗?
可那时候风很大,海很慌,天地都在晃,那个人明明真的站在那里……
小小心思藏于眼底,她不曾再开口追问。
爹爹说是幻梦,那大约便是吧。
只是心底深处,始终浅浅存着一丝不确定的疑惑,像一粒轻轻落下的种子,悄悄埋在心腑,无人知晓。
与此同时,万里沧溟深处。
龙域厮杀暂歇,黑雾渐敛,深海暗流趋于平缓,连日紧绷肃杀的气场稍稍褪去,却依旧藏着未散的危机。
逆党余部假意蛰伏,暗中积蓄势力,蛰伏于深海暗渊,伺机再起,四海风波从未真正平息。
泠渊静坐玄玉石台,闭目调息。
昨夜渡出一缕本源龙气,虽耗损微弱,却耗了心神牵念。万古清冷仙心,素来无牵无挂、无喜无悲,千百年来唯守龙庭规矩、执掌四海秩序,从未为凡尘人事动过半分心绪。
唯独这一介人间稚童,乱了他万古止水。
他缓缓睁眼,眸底是深海亘古的寒凉沉静,唯独神魂深处那道命痕,温温浅浅,遥遥牵系凡世。
他依旧能清晰感知,那小姑娘晨起温顺、安静用膳、乖巧听话的模样。
感知她心底那一缕浅浅不散的疑惑,感知她依旧记得海畔白衣,记得绝境之中那一瞬遥遥守护。
她信了黎晏的安抚,却未真正说服自己。
心底残影不散,执念浅浅生根。
泠渊指尖轻点石案,眸光透过万顷沧波,落向千里京华那一方棠庭小院。
他低声轻语,声落空渊:
“你存疑,无妨。”
“来日岁月漫长,我自会让你知晓——”
“山海绝境那场相逢,从不是幻梦。”
短暂调息完毕,远处龙域深宫再度传来隐隐肃杀动静。
逆党残余暗中异动,暗流再起,战事未休。
泠渊敛尽眸中唯一凡尘温柔,重覆一身万古冷寂,白衣拂袖,起身再赴龙庭纷争。
他需快刀斩乱麻,速速平定四海祸乱,终结百年宿怨,挣脱龙族桎梏。
唯有扫清前路杀伐,他方能寻得从容时机,再去了结这一桩因果亏欠。
彼时,他会站在她身前,亲口解答她心底藏了许久的疑惑。
晨日渐高,暖阳铺满黎府庭院。
用过早膳,黎晏牵着黎玥儿细软的小手,缓步踏出院落。
府中园林阔大,曲径通幽,青石小路蜿蜒穿梭花木之间,亭台临水,锦鲤逐波,棠树成荫,清风穿林,簌簌作响。
处处精致繁华,处处井然有序,是渔村从未有过的雍容雅致。
黎晏放缓脚步,耐心陪她慢慢走,细细给她讲园中景致,言语温柔,极尽纵容:
“这是海棠,秋日仍有余芳。那是荷池,夏日满塘清莲。往后四季花开,你皆可随心赏玩。”
黎玥儿静静听着,目光扫过满园风光,眼底有浅浅好奇,却依旧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茫然。
她被护在锦绣朱楼,安于人间盛景。
可心底深处,依旧残留着东海海风的凉意,残留着血色残墟的惶怖,残留着那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白衣残影。
人间安稳予她现世归处,
沧海龙影予她宿命牵绊。
一在朝夕烟火,一在万古沧溟。
两两相隔,岁岁相望,伏笔深深,静待来日相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