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水,静静淌过静棠居的雕花窗棂。
庭中夜风轻柔,落得满院棠叶轻响,屋内暖烛低垂,光晕温柔缱绻,将一室陈设映得暖意融融。
自入府以来,处处皆是锦衣软榻、精致器物,是黎晏竭尽所能给予的万般妥帖。可外物安稳终究难抵心底创痛,稚子劫后心神本就孱弱,一经入夜,便极易被梦魇缠扰。
夜深更沉,万籁俱寂。
软榻之上,黎玥儿睡得并不安稳。
她眉心微蹙,额间沁出细密薄汗,小小的身子时而轻颤,指尖无意识攥紧被褥,呼吸细碎紊乱,似是坠入了无边惶怖旧景之中。
梦里重回东海渔村。
漫天赤红染遍乡土,烟火崩塌,屋舍倾颓,熟悉的小院顷刻化为狼藉。风声凄厉,人声惶乱,天地之间尽是破碎与绝望。她慌慌张张追逐那道温柔温婉的身影,一声声唤着娘亲,可无论她如何奔跑、如何哭喊,那道熟悉的背影始终渐行渐远,伸手不及,挽留不得。
山海风凉,血色侵衣。
就在她孤惶无依、几欲泣啼之时,梦境尽头,忽然浮起一抹不染尘俗的白衣。
那人立在风起海畔,身姿清孤如月,气质冷绝如霜,隔着茫茫雾色遥遥而立。看不清眉目,辨不明神色,唯独那一缕清冽微凉的气息,清晰得与记忆重叠。
是她白日心底困惑的那个人。
是劫难最惧、绝境最险之时,默默予她一席安稳的陌生仙人。
可梦境朦胧,虚实纠缠。
她想开口询问他是谁,想往前一步看清他模样,可双脚似被沉沙桎梏,寸步难移。那抹白衣始终遥遥伫立,不近不远,温柔无声地望着她,似是守护,似是凝望,转瞬之间,又随漫天雾色缓缓消散。
人影散去,梦境顷刻崩塌。
四下只剩血色残墟,只剩她孤身一人,天地茫茫,再无归处。
“娘亲……”
稚子软糯的呓语破碎在静夜里,带着浓重的哭腔,末音轻颤,随即是一声猝不及防的惊喘。
黎玥儿猛地睁开双眼,瞳中余悸未消,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贴身里衣。
漆黑的屋帐,陌生的床榻,陌生的庭院。
一瞬恍惚,不知身在何方。
片刻怔忪后,劫后余怖层层翻涌,梦里消散的娘亲、朦胧远去的白衣、倾覆的故土尽数在脑海中盘旋。她怔怔望着悬垂的杏色帐幔,眼底水光骤然聚起,委屈与惶恐堵在喉间,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哭出声来。
经历过那场大变,她已然不敢再肆意哭闹。
只小小肩头不住轻颤,隐忍得让人心疼。
守在外间偏榻的黎晏,几乎是在她惊喘睁眼的刹那,骤然醒转。
他本就心系孩子,一夜浅眠,未曾深睡,心底始终悬着一份惴惴,生怕她夜半惊梦、无人安抚,固在此留宿。
烛火微微跳动,他披衣起身,步履轻缓,唯恐惊扰了她,悄然踏入内室。
暖烛微光下,一眼便看见榻上小小一团、瑟瑟发抖的身影。
黎晏心口骤然一揪,快步上前,俯身轻掀锦被,温柔握住她微凉颤抖的小手,低沉嗓音温柔得近乎缱绻,极尽耐心安抚:
“玥儿别怕,是爹爹。”
“梦醒了,皆是虚妄,无事了。”
黎玥儿抬眸,湿漉漉的眼眸盛满惊惧与茫然,望着眼前熟悉的温柔眉眼,积压的情绪终是有了宣泄之处。她再也忍不住,微微侧身,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袖,怯怯往他身侧靠去,声音哽咽细碎:
“爹爹,我做噩梦了……”
“我知道。”黎晏屈膝蹲在榻边,掌心细细裹住她冰凉的小手,指腹一遍遍温柔摩挲,替她驱散寒意,“噩梦不真,有爹爹在,无人能再吓你。”
他看着她泪痕未干的小脸,看着她眼底散不去的惶惑,心头愧疚如潮翻涌。
五年缺位,半生疏离。
他未曾参与她的岁岁童真,未曾护她的岁岁安稳,最后只留给她一场家破人亡的劫难,一场夜夜难安的梦魇。
黎玥儿吸了吸酸涩的鼻尖,迟疑良久,孩童最纯粹的疑惑,轻轻吐露在寂静夜里:
“爹爹……我以前在海边,见过一个穿白衣的人。”
“他站在好大的风里,身上凉凉的……”
“爹爹,他是谁呀?是我做梦梦见的,还是真的有这个人?”
她语气懵懂,困惑不已。
数日惊惶颠簸,悲伤太重,记忆太乱,那抹白衣人影被压在心底深处,似真似幻。她分不清是绝境之中真实相逢的救赎,还是孩童惊惧过度滋生的虚妄幻影。
黎晏闻言,微微一怔。
他走遍东海渔村全境,查遍当日所有始末,知晓渔村祸乱突如其来,天灾地变交织,从无世外白衣之人的记载。
想来,该是孩子当日深陷绝境、心神崩乱,潜意识里生出的寄托幻象。
他心头愈发疼惜,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残余的湿痕,柔声温哄:
“许是那日你受了惊吓,心生幻梦。”
“世间无仙人,只是玥儿心底盼着有人护你,便在梦里化作了人影。”
黎玥儿似懂非懂,轻轻点头。
可心底深处,那一缕清冽的温度真实可触,那遥遥守护的身影真切留存。
她抿着唇,小声喃喃:“可是……他好像真的护住我了。”
那句轻语极轻极细,散在风里,无人应声。
黎晏只当是孩童惊魂未定的碎语,不再追问,俯身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坐姿守在榻边,稳稳托着她单薄的脊背:
“往后无需旁人护你。”
“爹爹日夜守着你,夜夜都在。”
他便这样坐着,彻夜不睡,静静怀抱着怀中稚童,以自身温热,一点点熨平她心底的寒凉与惊悸。
朱门深宫万般繁华,不及稚子一夜安眠。
万里沧溟,深海龙渊。
黑雾沉沉,暗流奔涌,连日的逆党厮杀暂歇,龙域战场余雾未消,兵刃寒芒隐于幽暗深处,肃杀之气笼罩四野。
泠渊立于九重天渊崖畔,白衣染尽深海寒雾,周身尚未敛尽杀伐戾气。方才平定一波逆党躁动,神魂耗损颇多,可他无暇调息静养,所有神识,皆遥遥系于万里之外的那座朱府小院。
当那抹小小身影坠入梦魇、惊惶颤抖的刹那,他第一时间感知到了她极致的恐惧与孤惶。
她梦里所见的白衣人影、绝境伫立的守护残影、梦醒之后朦胧残留的记忆……尽数透过命契烙印,清晰落入他的感知。
她记得。
哪怕记忆朦胧、虚实难辨,哪怕被悲恸创伤掩埋,她依旧浅浅记得,东海绝境里,曾有一人,为她挡过漫天风浪。
泠渊垂眸,修长指尖轻轻覆在心口命痕之上,万古寒凉的眼底,悄然漾开一缕极浅极柔的动容。
人间短短一两日相伴,于他万古仙龄不过一瞬尘埃。
可于她五岁稚龄,却是绝境里唯一的陌生温柔,唯一的天外救赎。
她分不清梦与真,可他记得清清楚楚。
记得渔村风起浪涌、血色漫天,记得她瑟瑟发抖、孤苦无依,记得他驻足凝望、默默守护。
深海万古孤寂,他从未牵挂凡尘俗世,从未为人间儿女情长驻足。
唯独一个黎玥儿,是他血染因果里欠下的债,是他万古寒凉里接住的暖,是他宿命烙印里唯一的牵绊。
夜风吹拂凡世庭院,稚子心底仍存浅浅疑惑。
她问,那人是谁。
泠渊立于无边幽暗沧渊,隔着万里山河,遥遥望向京华方向,声线清冽低沉,落于无人听闻的深海寂地,暗自轻答:
“我是泠渊。”
“是你劫难里的过客,亦是你余生岁岁的守望。”
他知晓仙凡有别,知晓人龙殊途,知晓此刻的他,不能现身、不能相认、不能惊扰她来之不易的人间安稳。
黎晏予她人间荣华、岁岁庇护,已是最好归宿。
可宿命契印已成,因果羁绊难断。
他无法奔赴人间相拥,便以龙族本源灵力,渡一缕极温极柔的清气,顺着万里沧波、循着命痕牵系,无声无息渡入静棠居,轻轻萦绕在黎玥儿周身。
龙气清润温和,不染杀伐寒凉,最能安神定惊、抚平梦魇。
丝丝缕缕清气缠裹住榻上稚童,缓缓渗入她四肢百骸,抚平她紊乱的气息,散去她心底残留的惶怖。
自此,噩梦不侵,惊惶尽散。
泠渊望着万里之外那一方安稳小小的身影,眼底寒凉渐柔,暗立私诺,落字无声:
“你在人间安度岁岁,我在沧渊平定风波。”
“你有人间烟火暖身,我予你四海清宁护命。”
“待我扫尽龙庭祸乱,挣脱天地樊笼——”
“我便亲至人间,告诉你答案。”
“告诉你,那日山海风急,漫天血色,护住你的那个人,从来不是幻梦。”
“是我。”
屋内烛火安定,暖意融融。
得了深海龙气悄然滋养,黎玥儿紧绷的眉眼渐渐舒展,慌乱的呼吸慢慢归于平稳。
她靠在黎晏温暖安稳的怀抱里,所有惊惧缓缓褪去,心底莫名生出一片浅浅的安宁,说不清道不明,却格外踏实。
残留的困惑依旧藏在心底,那抹朦胧白衣始终萦绕思绪。
只是此刻,有爹爹在侧,有暖意缠身,她不再恐惧。
小小的人儿往黎晏怀中又靠了靠,闭紧双眸,在安稳的怀抱与无声的龙护之下,再一次沉沉坠入梦乡。
这一夜,再无惊梦,再无惶怖。
人间一怀温柔父护,深海一缕宿命龙牵。
一隔万里,两两相守。
一念藏心,岁岁伏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