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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京华暮色,朱门归人

渊尘劫

车轮碾过残墟满地碎瓦,载着父女二人渐渐远离东海那片浸满血泪的土地。前路千里漫漫,霜风伴尘,车马昼夜向西,奔赴京华。

越靠近京华,烟火愈盛。沿途良田阡陌纵横,商旅车马络绎,炊烟连绵百里,铺展一派盛世安泰图景。可这般热闹繁华,落于刚经血海残墟、心底满目疮痍的稚童眼中,只剩隔世般的陌然与寒凉。

车厢温润静谧,四壁挡尽风尘,软榻铺着如云锦褥,一隅沉水香袅袅轻腾,清浅温醇,缓缓涤去路途疲苦。

黎玥儿静静偎在黎晏怀中,小小的身子微微蜷着,一双素来澄澈灵动的眼眸半阖低垂,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水雾。昔日绕膝嬉闹、笑语清甜的童真尽数敛去,只剩沉沉的安静与怯弱。

约月余西行归途,她不哭不闹,亦甚少言语,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涩。

渔村五载,她日日伴娘亲晨昏,观山海潮生,守小院烟火,岁岁安然无忧。一朝祸劫突袭,血色倾覆故土,碎了她所有烂漫年岁,也断了她世间唯一相依的温暖。

黎晏垂眸凝着怀中小小的人儿,心底酸涩翻涌,层层叠叠,无有停歇。

他深知,这般沉静并非孩童天性,是骤失至亲、亲历劫难的惶恐悲苦,沉沉压在稚嫩心头。小小年岁,扛下家破人亡的凄楚,万般委屈惊惧无从诉说,只能尽数缄藏心底。

他抬手,宽大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她柔软发顶,指腹温柔摩挲,动作慎之又慎,生怕惊扰了她脆弱的心神。低沉温软的嗓音,缓缓化开周遭沉寂:

“玥儿,快到京城了。”

“往后这片山河烟火,便是你的家。”

黎玥儿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微微抬眼。透过轻薄车帘缝隙,遥遥望见天际之下,层楼叠榭连绵无尽,飞檐翘角刺破暮色,朱墙金瓦错落恢弘,是她生于山海、长于乡野,从未窥见的盛大人间。

城是新城,路是陌路,人是初识。

她嗓音沙哑软糯,带着未散的懵懂怯意:“爹爹,这里……和渔村不一样。”

“自是不同。”黎晏低头望着她,眼底温柔裹着万千愧疚,“渔村有山海清风、朝夕烟火,予你五载安然;京城有朱门庭宇、岁岁庇护,往后爹爹予你一世安稳。”

“自此无人敢欺你,无人敢伤你。”

字字沉笃,落如磐石,是他迟来五年的弥补,亦是余生不改的承诺。

车马稳步穿过长街市井,避尽喧嚣人流,最终稳稳停在一方巍峨朱门之前。

青砖铺阶,石狮镇户,高墙巍峨连绵,鎏金匾额悬于门首,笔势沉稳苍劲,赫然题着「怀王府」三字。

这是大靖宗室皇叔府邸,尊荣显赫,肃穆端方,是世人艳羡的名门朱门。只是五年以来,府门寥落,庭宇清寒,从无稚童嬉闹之声,少了人间烟火温情。

黎晏抱着黎玥儿缓步下车,玄色锦袍衬得身姿挺拔,眉眼端方贵气,唯独眼底凝着散不去的沉郁与怅然。

府中管家率一众仆役、婢女垂首肃立,人人屏息敛气,无人敢肆意张望。早先怀王本与身怀有孕的王妃居于东海,半隐于世,远离朝堂。后当今圣上也就是他的兄长遇祸作乱,传召他回京相助,他万般无奈,只得与王妃忍痛别离,奔赴京城平定祸乱。可自他离去之后,王妃便意外失联,杳无音信。待到祸乱平定、天下安定,怀王便千里辗转,数载苦苦寻亲。此番归府,他身侧带回一名稚童,其中内情府中无人敢妄自揣测,众人唯有恭谨候命。

“即刻收拾东苑静棠居。”黎晏语声清淡,却带着宗室王爷不容置喙的威严,“陈设尽换软暖色调,被褥器物一律崭新,庭中添植温和花木,务求清雅安宁,适宜安居。”

静棠居是府中最向阳、最清幽、最僻静的院落,无往来喧嚣,无人事纷扰,最适合受过惊吓的稚童静养心神。

管家躬身应声领命,率众下人各司其职,悄然退去,片刻便将偌大庭院归复静谧。

黎晏垂眸,看着怀中紧紧攥着他衣襟、指尖微微泛白、满眼局促不安的小丫头,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一朝从山野清贫,踏入天家朱门,从乡野稚女变为宗室嫡女,身份云泥之别,可她心底的伤疤与惶惧,半分未减。

他抱着她缓步踏入朱门,穿过雕花垂花回廊,踏过洁净青石甬道。府中亭台雅致,池水潺潺,花木扶苏,四时景致绝佳,可黎玥儿始终埋着小小的脑袋,不敢四处张望,周身透着怯生生的疏离。

陌生的庭院,森严的府邸,压得她本就脆弱的心神愈发紧绷。

“别怕。”黎晏放缓脚步,柔声细语安抚,“府中上下皆是爹爹亲信,无人敢怠慢你。”

“从今往后,你是本府唯一的小小主子,人人敬你,人人护你。”

“在此无需拘谨,无需胆怯,自在便可。”

黎玥儿闻言,轻轻“嗯”了一声,小脸紧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娘亲不在了,眼前的爹爹,便是她乱世劫后,唯一的归处,唯一的依靠。

深海之下,沧溟万古,杀伐不休。

幽暗龙域深处,寒雾锁庭,玄冰覆壁,终年不见天光。连日蛰伏的逆党余孽骤然躁动,兵刃交击的肃杀之声穿透层层深海暗流,碎尽万古沉寂。

泠渊立身九重天渊崖畔,白衣濯尽尘杂,身姿孤绝如亘古寒玉。龙庭内乱未平,四海祸乱未熄,他重伤初愈,便要执掌残局,平定纷争,肩上压着整个龙族的宿命重担。

纵然身陷杀伐漩涡,神魂深处那一道命契烙印,始终温热清晰,跨越万里山河,牢牢牵系凡尘。

他能精准感知,那方才历经生离的小小稚童,终是踏入了朱门深庭,被人间尊荣与安稳轻轻裹住。

可他亦能感知,她心底未散的孤寂、深埋的惶恐,从未因荣华庇护消散半分。

黎晏能予她一世锦衣玉食、世人尊崇,能为她挡尽俗世欺凌,却摸不到她心底的伤,抚不平她劫后的孤凉。

朱门是庇护,亦是樊笼。人间安稳,终有缺憾。

泠渊修长指尖微微蜷起,虚空轻握,似是想穿透万顷沧波,拂去那孩童眉眼间的茫然落寞。可仙凡殊途,龙域枷锁缠身,他身负血海纷争,半步不得擅离沧溟,唯有遥遥牵挂,默默守望。

眼底微凉情愫尽数敛入万古寒凉心底,他压下所有凡尘念想,转身奔赴黑雾翻涌的龙庭战场。

四海未定,宿债未清。

他需平定八荒祸乱,挣脱天地桎梏,方能有一日,踏碎仙凡阻隔,赴人间护她岁岁无忧。

暮色沉落,皓月东升,清辉遍洒怀王府庭宇。

转瞬之间,静棠居已收拾妥当。

院落向阳清雅,窗明几净,屋内云毯铺地,浅杏色帐幔温柔垂落,暖烛高悬,融融暖意驱散了所有寒凉肃穆,妥帖温柔。

黎晏将怀中困倦的小丫头轻轻安置在软榻之上,细致替她拢好柔软锦被,遮住微凉的手足。

他屈膝俯身,与她平视,指尖极轻拂过她稚嫩的眉眼,嗓音温柔缱绻,满是宠溺与珍重:

“今夜且在此安睡,往后岁岁年年,此处皆是你的安居之所。”

“玥儿,从今往后,京华万千烟火,皆护你一人。”

黎玥儿眨着湿漉漉的眼眸,静静望着眼前温柔待她的男子,迟疑良久,孩童最纯粹的念想轻轻溢出唇瓣:

“爹爹,娘亲……还会回来吗?”

一句天真软语,轻如鸿毛,却重重砸在黎晏心头,瞬间击碎他所有隐忍的悲恸。

他喉间骤然哽咽,眼眶泛红,心口酸涩剧痛,沉默良久,才压下翻涌的情绪,沙哑低语:

“娘亲不会回来了。”

“可她永远爱着玥儿,念着玥儿。她在清风里,在明月间,在你往后岁岁年年的光阴里,岁岁伴你。”

黎玥儿似懂非懂,轻轻闭上双眼,蜷紧身子,埋入柔软被褥之中。

没有哭闹,没有追问,只有一片沉沉的空落。

心底那一块专属娘亲的温暖角落,自此空空荡荡,再也填不满了。

烛火轻轻摇曳,光影斑驳晃动。连日的惊惶、别离的伤痛、路途的疲累交织缠绕,侵袭着她小小的心神。半梦半醒之间,纷乱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层层翻涌——

是渔村漫天血色的惶恐,是娘亲最后温柔的怀抱,是陌生爹爹宽厚安稳的胸膛,还有山海之畔,那一抹清冷绝尘的白衣身影。

那人眉目朦胧,隔雾看花一般,记不真切,辨不出清晰模样,唯有一缕清冽微凉的气息,浅浅留在记忆深处。

她心底浮起一丝极浅的困惑。

那个人……是危难里真实遇见的过客,还是她惊惧之时,生出的一场虚幻梦境?

念想浅浅浮起,还未待细细琢磨,浓重的睡意便裹挟所有思绪沉沉落下。稚嫩的眼皮一重,所有疑惑与怅惘尽数封存,她坠入了安稳却浅浅含忧的睡梦之中。

晚风穿庭而过,携着月色清辉,漫过朱楼黛瓦,温柔覆过整座黎府。

人间稚子新安居所,心藏山海旧伤,犹记朦胧白衣残影。

深海龙君身陷杀伐,心系凡尘一念,独守万里宿命牵绊。

山河遥遥相隔,仙凡咫尺天涯。

一缕宿命深痕,早已暗绾余生岁岁,无休无止。

(本章完)1

段评

(´∀‵) 这书越看越上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