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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残墟别海,沧渊寄思

渊尘劫

荒墟长风未尽,卷着细碎尘灰,漫过断壁残垣。

黎晏将怀中稚童轻轻抱紧,掌心贴着她单薄颤抖的脊背,一下一下极轻地抚着,极尽笨拙温柔。

怀中小小的人儿哭得脱力,气息细碎哽咽,泪珠不断浸透他肩头锦袍。方才惊天动地的恸哭,渐渐变成断断续续、气若游丝的抽噎。

她太累了。

一夜惊惶,一朝家破,永失慈母。五岁稚龄,猝然撞上人间最刺骨的生离死别。

黎晏垂眸看着怀中小人儿满目泪痕、毫无血色的小脸,心口似被钝刃反复碾磨,蚀骨的愧疚如潮水般将他尽数淹没。世人只知他数年踏遍山河,苦苦寻觅妻女,却少有人懂,这长达五载的离散,并非薄情相负,而是命运层层裹挟之下,一桩万般身不由己的憾事。

昔年黎晏早已倦于京华朱门的勾心斗角,看透宗室之中兄弟阋墙、骨肉倾轧的寒凉,索性抛却宗室给到的权位荣禄,携挚爱慕语嫣远赴东海远避红尘。

二人不求功名荣华,只愿相守度日,常年泛舟江海,随潮漂泊,不曾固定安住一地。那段远离俗世烦扰的山海时光,是他半生浮沉里最为温润安宁的岁月。

后来语嫣身怀有孕,胎气不稳,再也禁不起海上风浪辗转颠簸。二人才寻到东海一隅偏僻无名的近海村落临时落脚,暂且栖身,打算等产期过后,再寻一处合意山水,长久安家。

本是岁岁可期的温柔光景,奈何天不由人,祸事平地骤起。

朝中野心勃勃的权臣悍然举兵作乱,刀锋直指皇城,京城危在旦夕,朝野大乱,宗室受困,遍地流民流离。他的嫡亲皇兄身陷险境,冲破重重封锁,辗转送来跨海密信,恳切向他求援。

血脉亲情、家国社稷摆在眼前,他身为宗室子弟,根本无从推脱。

一边是岌岌可危的都城、身陷绝境的至亲兄长,一边是腹中怀着骨肉、身子孱弱无依的爱人。

取舍两难,每一念都如利刃剜心。

遍地战火四起,海路处处遭到乱兵封锁,去往京华的路途步步杀机。语嫣怀着身孕,受不得半分惊吓流离,他万万不能带着她踏入兵戈纷争的漩涡。

万般煎熬,万般忍痛。

他只得把语嫣安置在僻静村落,留下足够吃用的物资,托付乡邻照拂,郑重许诺,待帮皇兄平定这场叛乱,江山安稳,他便立刻折返东海接她,往后此生,再不分开。

辞别挚爱,他只身奔赴京华,舍弃山海闲逸,投身刀光剑影,拼尽全力辅佐皇兄剿灭叛党,收拾破碎朝局。

可乱世烽火无情,战乱彻底切断东海往来航路。等他浴血苦战平定内乱,终于能够抽身,再回望东海之时,茫茫沧海横亘眼前。那本就没有登记在册的无名村落,早就在战火动荡之中无从考据,没有地址,没有名册,人海渺渺,无处寻访。

整整五年。

他推掉朝堂诸多差事,不辞山海迢迢,四处奔走搜寻。他始终以为不过是山海相隔的短暂别离,总盼着终有一日能够重逢相见。

哪知当年那一回忍痛离去,竟是阴阳两隔的永诀。

黎晏心口翻涌着沉沉的痛悔。不是他存心辜负,是乱世洪流席卷,把一份相守的期许,碾得粉碎。

他抬手,小心翼翼拭去她脸颊未干的泪痕,指尖止不住微微发颤,嗓音压得又低又柔,裹着化不开的沙哑痛楚:

“玥儿不哭了,爹爹在。”

“爹爹带你回家。”

他起身,稳稳将她抱入臂弯,一身宗室风骨依旧挺拔,周身却漫着散不开的落寞。转头沉声吩咐身后侍卫,语气沉肃,带着皇家不容置喙的沉稳。

“厚葬夫人。清理此地,妥善安置,勿扰她安息。即刻知会当地府衙,处置后续一应事务。”

侍卫躬身领命,不敢多言。

这片满目疮痍的无名村落,不过是乱世里一处临时避难的栖身之所。语嫣在这里熬过怀胎的孤苦岁月,独自将玥儿抚育长大,最后,也将性命葬送于此,化作一抔荒土。

黎晏最后深深凝望这片染血故土,眼底翻涌滔天悲凉。乱世亏欠她安稳,而他,亏欠她一生相守。

他敛去眼底汹涌悲恸,手臂收紧,将黎玥儿牢牢护在胸前,转身离开这片浸满血泪的残墟。

车马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满地碎瓦,一点点驶离呜咽不息的东海。萧瑟海风扫过死寂村落,吹散此地最后一缕人间烟火。

归途漫漫长路,车马一路颠簸。

车厢之内锦褥温软,沉香袅袅,却暖不透稚童心底结下的寒霜。黎玥儿安安静静蜷在黎晏怀里,往日清亮的眼眸蒙着一层空洞茫然。她不再放声痛哭,也不吵着找娘亲,只剩一种令人心头发闷的沉默。

孩童最深的悲伤,往往不是撕心裂肺的哭喊。而是万千哀痛沉落心底,敛住了原本烂漫的童真。

她不懂朝堂叛乱的纠葛,也不知四海龙庭的祸劫,小小的心中只牢牢记住一件事——那个声声唤她小粉团,日日护着她的娘亲,再也回不来了。黎晏垂眸望着怀中缄默的幼童,心口阵阵酸涩。他手握权势尊荣,可以给她锦衣玉食,给她嫡女的尊荣,替她挡尽俗世欺辱。可再多补偿,也补不回她缺失五年的陪伴,赎不回语嫣逝去的性命。

他轻轻握住她冰凉的小手,用自己掌心温度裹住,郑重许下诺言:

“玥儿,往后京华万里,爹爹护你。”

“你想要的,爹爹皆予你。”

“你惧怕的,爹爹尽数替你挡去。”

黎玥儿长长的眼睫簌簌颤动,垂落的睫毛掩住眼底万千茫然。她贴在他胸膛,听着沉稳跳动的心跳。这个怀抱对她尚且陌生,却让漂泊无依的她生出一丝微弱安稳。

这就是娘亲无数个孤寂夜里,苦苦等候五年的爹爹。

她喉间溢出一声沙哑微弱的应答:“嗯。”

一字轻如蚊蚋,却叫黎晏眼眶骤然潮热。

迟来的父女羁绊,终于在满目废墟之上,落得归宿。

车马滚滚向西而行,东海浪潮渐渐远去,京华的轮廓在前路缓缓浮现。属于潮声渔村的孤苦童年就此落幕,怀王府嫡女的浮沉一生,就此掀开序章。

万里深海,沧澜万古。

泠渊落回玄玉崖,墨色广袖在幽暗的海流之中悠悠飘荡。凡世所受的伤势尚未消解,龙鳞之下残留未愈的伤痕,淡淡的龙泽灵光,在沉沉海水里明明灭灭。

自坠落凡尘、受过稚童那一点暖意相救,重返龙域之后,整场叛乱的前因后果,尽数铺展在他神识之中。

昔日古龙域结界裂隙战事吃紧,泠渊镇守最凶险的防线,错信了一母同胞的庶弟。那人觊觎储君权位,暗中勾结渊底邪祟,布下绝杀大阵,趁他全力稳固结界、毫无防备之时,群势齐发,杀机汹汹席卷而来。

千钧之际,沧夜奋不顾身冲上前,以龙骨血肉硬生生扛下大阵之中那道淬满阴毒邪力的致命杀势。狂暴邪力撕裂她筋骨,重创神魂,瞬间便让她濒死重伤。

毁灭性的阵威同样击碎泠渊神魂,利刃割裂鳞甲,神脉遭受重创,龙元遭无情绞磨,将他狠狠打落凡尘。人间两日夜渺无音讯,龙庭群龙无首。

那是四海最凶险的两昼。裂隙动荡,妖邪伺机反扑,结界濒临崩毁。油尽灯枯的沧夜拖着残破身躯,孤身死守整条防线,以一己残躯护住四海苍生免于倾覆。

待到泠渊借着凡世暖意稳住神魂,踏浪归回沧海,深海已是满目狼藉。他立刻接管龙庭兵权,重整溃败战局。耗尽修为的沧夜无力再战,遵令退入秘境闭关养伤,从此隐于幽暗深海,远离纷争。

发动叛乱的庶弟刺杀落空,自知夺权无望,借着战场黑雾,又得黑暗势力暗中相助,裹挟一众心腹冲破防线,逃进极海深处与世隔绝的秘境。那处秘境天生结界隔绝神识探查,龙族数次搜捕皆徒劳无功。四海前线战事吃紧,龙庭无法倾尽全部力量远征,作恶者便潜伏暗处,伺机再酿祸乱。

那一记暗算迸发的汹涌邪力冲破结界,倾泻落向凡世东海。

那一处近海无名村落,本只是凡世人躲避乱世的小小安身地,不曾卷入朝堂纷争,却无端承受龙族内乱带来的浩劫。

王族手足相争的罪孽,平白降落在无辜凡人身上。烟火村落顷刻化为焦土,满村百姓罹难。慕语嫣熬过人间战乱离散,终究逃不过天外飞来的横祸,就此殒命。年仅五岁的黎玥儿,一瞬之间家园尽毁,永失母亲。

泠渊立身万古寒寂深海,遥遥感知凡世那边的悲欢永别,心底压下沉沉愧悔。

人间的分离,起于凡世朝堂叛乱;可这场灭顶惨剧,却是龙族内乱带来的无妄灾殃。

枉死的生灵,孤苦的稚童,阴阳相隔的有情人,所有破碎,根源皆来自龙庭兄弟相残。这份沉重亏欠,好似万古寒石,沉沉压在他神魂之上,无从消解,无处偿还。

神魂深处那道命痕,如一缕不绝银丝,跨越万顷沧波牵系凡尘。

断壁之下撕心裂肺的啼哭,废墟间父女相认的酸楚,玥儿藏在心底无人宽慰的孤凄,一丝一缕,顺着命痕传入他感知。

少女每一滴坠落的眼泪,都叫他心神沉重;她心底漫起的每一分孤寂寒凉,都会在他冰封的神魂上漾开刺骨寒意。

他布下命契,可护她往后避开夺命死劫,却逆转不了已经发生的家破人亡。

“黎玥儿……玥儿……”

浅浅呢喃消散奔涌暗流,偌大深海,无人听见他心底的低语。

他心知如今她得生父照拂,俗世已有归处。仙凡殊途,他本该斩断凡尘念想,一心收拾四海残局,弥补过错。

可那个在他神魂坠落绝境之时,赠予他人间暖意的小小身影,已经在他万古冰封的心湖,留下一抹挥之不去的牵挂。

泠渊抬眸,目光穿透千层万叠幽暗浪涛,遥遥望向凡世京华方向。

逆党仍在潜伏,叛贼躲于秘境,龙族重担与血海亏欠压在肩头。纵使万般惦念,他也不能奔赴人间贪恋片刻温存。

心底许下一诺,刻入神魂:

“你安度凡尘烟火,我平定万里沧澜。待四海妖邪尽除,逆党伏诛,龙庭尘埃落定之日,我必踏破仙凡阻隔,亲赴人间,护你岁岁平安,偿还这场尘劫欠下的万千亏欠。”

海底风起,龙庭深处传来兵刃交击的闷响,逆党蠢蠢欲动,杀机四起。

泠渊眼底那一点属于凡世的温柔尽数敛去,周身重是万古不化的冰寒。广袖一拂,他一步步踏入黑雾翻涌的战场。

凡世悲欢暂且封存心底。

沧澜杀伐,自此不休。

山海遥遥,仙凡两隔。

唯有那一道神魂命痕,跨越大浪千重,岁岁遥遥,相守不绝。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