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残墟认亲，故海辞尘

泠渊仙迹散尽的片刻，村外蹄声轰然落定。

漫天烟尘翻涌而起，肃然仪仗稳稳停驻荒村之外。铁甲凛凛，车马华贵，一路风尘仆仆，可见来人跋涉千里，未曾停歇。

为首男子一身玄色锦袍，玉带束身，身姿端方挺拔，自带天家宗室的沉稳矜贵气度。只是眉宇深锁，覆满经年风尘与焦灼，眼底藏着数载寻亲无果的沉郁寂寥。

他便是黎晏。

数年前，黎晏早已厌弃朝堂诡谲纷争，携挚爱慕语嫣于东海漂泊，随性避世。不料朝中权臣作乱，皇城危在旦夕，皇兄发来危急求援。万般无奈之下，黎晏只得辞别怀有身孕的妻子，孤身启程回京辅王平乱。

战火四起，海路彻底断绝。慕语嫣栖身的东海无名渔村本就无籍可寻。自黎晏离去之后，她便已搬离二人当初分别的处所，只为躲避乱世兵戈，护腹中孩儿安稳，就此彻底断尽世间音讯。五年山海遥遥离散，这一别，终究落得天人永隔。

这些年来，黎晏厌弃朝堂冗务，散尽闲暇光阴，踏遍山河万里，穷尽世间线索，只为寻回心心念念的妻子。他岁岁期盼，夜夜祈愿，只求一朝阖家重逢，岁岁平安晏和。

可此刻踏入村落，入目唯有断壁残垣、死寂荒墟。

海风卷着浓重血腥扑面而来，整座渔村烟火尽灭，生机断绝，满目苍凉，凄彻人心。

黎晏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彻骨寒意自四肢百骸窜遍全身。他来不及等候侍卫随行，大步踏过满地碎瓦残土，急切穿梭于破败街巷之间。

直至转过巷角，那一抹静卧血泊的温婉身影，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刹那间，天地俱寂。

风声停息，尘落无声，世间所有动静尽数湮灭。

哪怕尘灰覆面、血染衣衫，哪怕清贫岁月洗尽昔日温婉芳华，那眉眼轮廓，依旧是他刻骨相思、岁岁牵挂的慕语嫣。

数载相思，万里苦寻，朝朝暮暮盼重逢，最终换来一场天人永隔。

黎晏浑身剧烈一僵，呼吸骤然停滞，素来沉稳不惊的眼眸瞬间赤红。他踉跄两步，双膝重重跪落冰冷尘土，指尖克制不住剧烈颤抖。

他极轻极柔地伸手，触碰她早已冰凉的脸颊，昔日温热温存、笑语嫣然尽数消散，只剩满目死寂寒凉。

“嫣儿……”

低沉沙哑的哽咽碎在风里，隐忍数年的悲恸轰然决堤。

“我来晚了。我终究……还是来晚了。”

字字追悔，字字泣血。

他踏遍山海，盼尽朝夕，半生求索一世晏安，终究没能护她岁岁安稳，只能眼睁睁看她长眠荒尘，葬于无名劫难。

黎晏小心翼翼将她身躯轻拥入怀，胸膛剧烈起伏，堂堂天家皇叔，于这无人荒墟之中，落下隐忍数年的血泪。

良久，他才勉强压下心口剧痛，涣散的目光缓缓扫开，落在身侧那抹蜷缩在地的小小身影上。

稚童一身浅粉衣裙沾满泥灰，小小身子伏在地上，肩头细细簌簌颤抖，哭声早已沙哑破碎，却还在一遍一遍哽咽着娘亲。

孤苦、孱弱、满目凄然。

黎晏目光落上她眉眼的瞬间，整个人再度震住。

七分肖母慕语嫣温婉灵秀，三分似他骨相端正。血脉神韵，一目了然。

是他的女儿。

是他和语嫣隐于世间、从未相见的骨血至亲。

绝境残墟，痛失所爱，肝肠寸断之际，却又绝境逢得唯一血脉余温。悲恸与酸涩交织翻涌，压得他心口阵阵发紧，痛彻肺腑。

黎晏连忙放尽一身皇家凌厉锋芒，单膝俯身，极尽温柔地靠近她，声音沙哑温软，生怕惊扰了这受尽创痛的稚童。

“孩子，抬起头来。”

黎玥儿泪眼朦胧，闻言缓缓抬首。通红的眼睫挂满泪珠，小脸斑驳泪痕，茫然无措地望着眼前的陌生男子。

黎晏牵着她柔软小手，目光落在她身上，心底轻轻念着这个名字。

玥儿。

这是当年他与嫣儿在东海之畔，一同为腹中孩儿定下的。若生男孩，便叫黎泽清；若是女孩，就唤黎玥儿。

彼时二人远离朝堂纷争，守着小院山海，满心盼着孩子平安降生，预想过儿女绕膝的日子。

世事弄人，当年的期许搁置多年，直到如今，他才终于能唤出这声玥儿。

黎晏凝着她稚嫩凄楚的小脸，眼底盛满无尽愧疚与疼惜，轻声问道：“你叫玥儿，对吗？”

玥儿抽噎着，轻轻点头，软糯的哭声断断续续：“我要娘亲……我想娘亲……她不理我……她不跟玥儿说话……呜呜……”

一句稚嫩童言，彻底击溃他所有隐忍。

黎晏指尖微颤，轻轻拂去她脸上混杂的泪水泥尘，字字沉重，泣血相认：

“玥儿，我是你爹爹，黎晏。”

“是你娘亲慕语嫣苦等多年，你从未见过的爹爹。”

“往后，爹爹护你。再也不让你孤单飘零、受苦受难。”

五年岁月，她随母隐于山海清贫，无父庇护，安然度日。

一朝劫难倾覆，家破人亡，天地无依。

黎玥儿听不懂人世别离的深沉沉重，却清晰看懂了眼前人眼底的温柔、愧疚与归属。积压整日的恐惧、委屈、孤苦尽数倾泻，她小小身子一倾，本能地扑入这迟来数年的温暖怀抱，放声大哭。

黎晏紧紧拥住单薄颤抖的稚童，将她妥帖护在怀中，替她挡住荒墟萧瑟寒风。

“别怕。”

“娘亲不在，爹爹在。”

“从今往后，爹爹便是你的家，你的归宿。”

长风漫过残墟，卷尽昨夜血色烟火。

一场山海别离，一场绝境相逢。

黎氏父女血脉相认，于满目疮痍之中泣血相拥，自此孤稚有归，漂泊有依。

东海渔村的岁岁安然，永远停在了昨日。

而属于黎玥儿的凡尘新生，自此缓缓开启。

无人知晓，万里深海之下，一尊龙君神魂永系她命途。

仙凡两别，人龙殊途。

唯有一缕宿命龙渊命痕，跨山河、隔岁月，岁岁相伴，永不相负。

（本章完）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