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残墟泣稚，龙渊烙痕

一夜须臾而过。

翌日天光破晓，林雾散尽，山野清明。

黎玥儿一早便攥紧小小的拳头，眼底带着孩童执拗，语气坚定：“泠渊哥哥，我要回去，我一定要去找我娘亲。”

稚子心念，无可阻拦。

泠渊默然轻叹，终是应允：“好，我护你归去。”

他敛尽一身龙泽仙韵，隐去身形踪迹，化作无形虚影随行身侧，除了玥儿以外凡人肉眼无从窥探分毫。

玥儿步履匆匆，满心皆是归家寻母的执念，一路快步奔走，离渔村愈近，空气之中那缕凛冽刺鼻的血腥之气便愈发浓重。

昔日岁岁安乐的浅滩村落，彻底换了模样。

村口死寂沉沉，再无渔人往来、稚童嬉闹，屋舍倾颓，篱墙坍塌，街巷狼藉遍地，满目破败荒芜。昨日潮声烟火、笑语温软，尽数湮灭在一夜杀伐之中。

黎玥儿的脚步渐渐滞缓，小小的身躯控制不住微微发抖。

心底懵懂的惶恐无限蔓延，她尚不懂得屠戮生死，只知熟悉的家、温暖的村，变得陌生又可怖。她咬着唇，跌跌撞撞往前奔跑，声声轻唤：“娘亲，玥儿回来了，你在哪儿呀……”

她穿过断壁残垣，未及自家院门，仅仅转过巷口，便一眼望见那道他日思夜念的身影。

是寻她而来的娘亲，慕语嫣。

一瞬间，孩童所有的期盼、懵懂、坚强，尽数崩碎殆尽。

“娘亲——！！”

玥儿双腿一软，重重跌扑在冰冷尘土之中，泪水骤然崩涌，撕心裂肺的哭声炸开在死寂空荡的街巷。

她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小小的指尖颤抖伸出，却在触及那片刺目暗红之时，惊恐僵住，哭声破碎凄绝：

“娘亲你醒醒！你快醒来看看玥儿！我回来了，我再也不贪玩晚归了，你别睡了好不好……娘亲，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怕……娘亲……求你醒醒……呜呜……”

五岁稚童不知何为天人永隔，只知最疼她、护她的娘亲一动不动，再也不会温柔唤她小粉团，再也不会将她拥入怀中。无尽的恐惧、茫然与悲戚，将小小的她彻底吞噬。

隐于虚空的泠渊，望着伏地痛哭、几近窒息的孩童，心底亏欠翻涌如潮，酸涩满目。

他隔空凝音，温声劝慰，字字轻柔，落于风里：

“玥儿，莫要再靠前，煞气侵体，伤你凡身。”

“别怕，我在此陪着你。”

“别哭……”

可此刻的黎玥儿早已沉溺在滔天悲恸之中，双耳嗡嗡作响，满心满眼只剩死寂的娘亲，那温柔宽慰的话音，尽数如风过耳，半分未能入她心间。

就在稚子泣断肝肠、失神崩溃之际，泠渊浩瀚的神识骤然捕捉到远方尘烟滚滚。

铁甲铿锵，车马辘辘，一队规整威严的人马，正朝着这片血色残墟疾驰而来。

他瞬间铺展神念推演因果，万千命线纠葛刹那通透于心。

来人正是当朝皇叔怀王黎晏，黎氏为本方国土大靖王朝国姓，更加巧合的是来人正是玥儿的亲生生父。其人秉性仁厚端方，身居高位却心性纯粹，重情守诺，是凡尘世间唯一能够护佑玥儿余生安稳、免她流离孤苦之人。

龙族内乱未平，沧海还需他守护，逆党盘踞四海，他重伤未愈，龙庭未定，根本无力滞留凡尘护她岁岁朝夕。

既无法相伴，便只能托付天命，予她安稳归途。

一念既定，宿命深锁。

趁着玥儿沉浸悲恸、全然无觉之际，泠渊凝起一缕最纯粹的上古龙元，化作一道幽微内敛的银纹神印，悄然沉入她神魂最深处。

——龙渊命痕，落印成契。

自此千山万水，仙凡相隔，只要黎玥儿逢夺命死劫、临绝境危局，这道命痕便会即刻传念于他，天涯咫尺，瞬息可援。

自此岁岁年年，她喜乐悲苦、坎坷委屈、境遇浮沉，皆会丝丝缕缕，入他神识，被他尽数感知。

他无力解她今日尘劫，便以龙魂为诺，护她一世无绝命之灾。

做完宿命烙印，远方马蹄已然渐近。

泠渊最后凝望一眼那抹泣倒尘土的小小身影，眼底万古亏欠尽数沉敛。

凡尘骨肉相逢、人间离合悲欢，是她的命数，亦是他该彻底抽身的分界。

他不该看，亦不能留。

长风一卷，虚空银雾轻散。

上古龙君身影悄隐于残墟风色，褪去凡尘牵绊，转身归赴深海沧澜、龙庭杀伐。

仙凡路隔，自此暂别。

唯有一缕命痕深锁神魂，岁岁遥遥，永不断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