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古木,树洞幽静,风声穿叶,簌簌低徊。
茅草软铺之上,那一条银白小龙静卧良久,沉寂的身躯忽而微微一颤。
泠渊破碎飘摇的神魂,自无边黑暗与厮杀噩梦中,艰难挣回一线清明。
周身鳞甲创口灼热刺骨,被绝杀大阵撕裂的神脉仍在不断流失龙元,万古难愈的重伤沉沉压迫灵躯,每一寸骨血都浸着濒死的疲敝。唯有龙躯之上残留的淡淡药草清苦气息,勉强稳住濒临溃散的神元,护住这一丝性命不绝。
苏醒刹那,他心念骤警,第一时间便察觉疏漏。
先前浴血逃亡,神元大乱,本命真龙龙息肆意外泄,散落海天之间。纵然此刻他强撑重伤之躯,倾尽残存神力向内收拢龙气,将林间、滩涂四散的龙韵尽数锁回灵体,可终究为时已晚。
一缕极淡龙息早已随风落于渔村沿岸,久久不散,足以引追兵循迹而至。
心头沉寒骤生,泠渊即刻铺开浩瀚神识,穿透层林山海,遥遥探向那片方才烟火温软的浅滩村落。
下一瞬,满目猩红死寂,轰然撞入识海。
龙族逆党循着气息追至海岸,遍寻不到重伤隐匿的他,满腔杀伐戾气无从宣泄,竟将滔天怒火尽数倾泻在无辜凡俗身上。
朝夕安乐的渔村,一朝逢劫。方才潮起潮落、笑语连绵的烟火故土,转瞬惨遭屠戮。户户沉寂,巷陌萧然,遍地残垣狼藉,再无半分人间温色。一村无辜苍生,尽数沦为他权位之争、同族叛乱的陪葬。
素来心性万古清冷的他,心底第一次翻涌起重若千钧的愧悔与酸涩。
他是上古龙族正统储君,见惯沧海沉浮、神魔鏖战,一向情冷心寂。可这场因他而起的凡尘浩劫,死者清白无冤,惨烈的景象令他心神俱震。
奈何神力衰败、重伤缠身,纵然拥有过往通天修为,此刻也无力逆转残局,救不回已然消散的人间烟火。
微光流转,银辉漫过茅草堆。细碎龙形寸寸敛去,朦胧光晕裹住遍体伤痕的灵躯,转瞬化作人形。
素色银纹长袍覆身,墨发垂落肩背,容颜绝世清绝,只是面色惨白如纸,唇角凝着未褪的血痕,周身满是浴血突围后的深重伤势。
他静坐枯草之上,望着身侧酣眠未醒的小小女童,眸底沉凝万千亏欠。
此番性命,是稚子心怀恻隐,出手方才得以续存。
他声息清浅,沉缓庄重,落字如镌刻神魂,既是告知恩人,亦是对自己立下心念:
“吾名泠渊。蒙你稚心施救,续我濒死之命。此恩铭心,永世不忘。”
话音轻落,身侧传来细碎微动。
黎玥儿长长的睫羽轻轻颤动,自沉沉倦眠之中悠悠醒转。方才林间奔波、捣药疗伤带来的疲累尚未散尽,她揉着惺忪杏眸,撑着软软的小身子坐起,第一时间便去寻觅方才那尾奄奄一息的银白小龙。
可茅草之上,龙影全无。唯有一位白衣绝尘的陌生男子静坐其间,气韵清贵,风骨凛然,和她方才所见的银龙虚影隐隐重合。
玥儿霎时怔然,澄澈眸中盛满懵懂惊奇,小小的身子微微向后缩了半寸。心中并无惧意,只余下孩童纯粹的诧异。
海风林影还在脑海回荡,她依稀记得滩头黑云翻涌之际,便是这般银光溃散,现出那条受伤小白龙。原来,龙是他,他便是龙。
她微微歪着脑袋,软糯清甜的童音带着初醒的沙哑,轻轻响起:“先前沙滩上的小白龙,是公子变的吗?你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泠渊抬眸望她,将眼底翻涌的沉痛尽数敛藏,只余下一抹浅淡温宁,轻声应答:
“是我。多谢你采药敷伤,救我于绝境。吾名泠渊,伤势暂且稳住,得以苟活。”
听闻他平安无事,玥儿悬着的小小心落回原处,眉眼稍稍舒展。天光穿透林梢,晨雾渐渐散去,她心底深深惦念家中娘亲,当即便要起身归家。
“你醒了我就放心啦,我叫黎玥儿。外面不再乌云密布,我要回村子了。”她小手攥着洗得发白的布裙衣角,语气软软却恳切,“我娘亲一日寻不到我,定然会忧心极了。泠渊哥哥,我可以这样唤你吗?我们一起回村好不好?回村里便安稳啦。”
“安稳”二字入耳,刺得人心头发紧。
泠渊眸色微沉,抬手轻轻拦住她的去路,声线低沉含涩:
“可以,但是暂且不可归村。”
玥儿茫然抬眸,乌黑眼底满是不解,小眉头轻轻蹙起:“为何不可呀?村子一向平和,娘亲还在家中等我呢。”
他不忍把血淋淋的残酷真相,碾碎孩童心中仅存的念想,只轻声安抚:
“村外凶险尚未散尽,暂且在此栖身片刻,待风波褪去,我再送你归家。”
见她眼底萦绕委屈焦灼,想来腹中早已饥饿。泠渊不愿救命恩人再受半分苦楚,指尖微抬,残存的微薄神力缓缓流转,树洞地面当即落出数枚圆润熟果与清甜山食。
“先饱腹歇息,莫要慌张。”
黎玥儿乖乖点头,拿起野果小口啃食,清甜果香稍稍抚平心底的不安。
泠渊静坐一旁,闭目调息养伤,神识再度探向四方。逆党遍寻无果,不愿久留凡人地界,泄愤之后已经尽数撤离近海,折返深海龙域,不见再度折返的踪迹。
追兵虽已远去,凡尘的血劫却已然铸成,再也无从挽回。
他心知这孩童心性纯挚,思母心切,绝不可能长久困在密林。瞒得过一时,瞒不过一日,她终究要踏回故土,直面那满目疮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