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滨,潮声岁岁奔涌,拍打这片与世平和的浅滩渔村。
潮退沙平,碧海漾着碎金般的日光,漫过沿岸滩涂。每到退潮之日,滩头便满是人间烟火,渔人捡拾海产,孩童追逐浪沫,海风温软,一派寻常安乐景象。
渔村的妇孺挎着竹编器具,赤足踏在温软白沙之上,弯腰捡拾潮后遗落的蛤贝虾蟹,笑语随风,散落于海天之间。人间一派烟火安宁,看不出半分凶兆。寻常凡人眼中,唯有眼前潮起潮落,无从窥见沧海之下早已染透碧波的骨肉杀伐。
倏忽之间,远海之上滚来沉沉墨云,如泼开的浓墨,层层叠叠吞噬晴空。狂风骤起,卷着咸腥浪沫狠狠撞向礁石,溅起漫天水雾。天色转瞬昏蒙,明明尚是白昼,却恍如暮色垂临。滩上众人只道是海上骤逢暴雨,纷纷收起手中活计,互相呼唤着,携了孩童匆匆向着村落归去。器物磕碰的脆响、声声叮嘱,渐渐随着远去的脚步消散,方才熙攘的滩涂,片刻便趋于寂寂。
谁也不知,这翻涌的风云,并非寻常天候,乃是上古龙族储君泠渊浴血突围,神元动荡所溢散出的天地余波。
那是远早于后世四海龙神一脉的古老龙域,不见于凡俗任何典籍记载。泠渊乃是纯粹上古真龙血脉,族裔渊源万古悠远,身份尊荣,远非后世龙族可以企及。他身负族群正统储君血脉,却遭同族手足觊觎权柄,布下绝杀大阵,群起而攻。利刃割裂鳞甲,神脉遭受重创,龙元被无情绞磨,猩红龙血翻涌,把上古龙域万顷沧渊染成赤红。他以一身残躯拼死鏖战,硬生生撕开重围,舍弃上古龙域故土,冲破深海禁制,拖着遍体濒死的重创破浪奔逃,重重摔落在这片凡世沙滩。
脚掌刚踏上人间沙土,苦苦强撑的神躯再也维系不住威仪人形。
那一身冠绝万古的风华身姿,如同碎玉消融,寸寸归于无形。磅礴浩瀚的龙气向内急遽收拢,神力几近枯竭,迫得他褪归本源幼态。银光流转一闪,滩沙之上,便伏着一条仅幼儿手腕粗细的银白小龙。
莹润银鳞大片崩裂,深浅交错的创口蜿蜒过纤细龙躯,暗红血珠顺着鳞边缓缓渗出,一滴滴落进暖沙之中,转瞬便被细沙吞没,不留太过刺目的痕迹。泠渊重伤昏迷,无力收敛自身外泄的本命龙息,这便是同族追兵循迹追索的痕迹。
滩头风势呼啸,四下已无外人,唯独余下一个小小的身影,立在礁石之侧未曾离去。
小女童名唤黎玥儿,年方五岁,邻里都爱唤她小粉团。背后驮着一只小小的竹编背箩,背箩里头盛着方才捡拾到的海货。一身洗得发白的浅粉布裙被海风掀动,柔软鬓发被吹得凌乱,几缕发丝贴在稚气的脸颊。家中日子清贫拮据,她本想趁着退潮多拾些海产,或是换几枚铜钱贴补家用,或是添作家中口粮。
乌云压顶,寒风扑面,她心中亦是揣着怯意,听得村落方向传来声声归唤,只是回头望了眼背箩里尚且单薄的收获,孩童心底生出一丝执拗的念想。便再耽搁片刻,多捡拾些许,再回去也尚不迟晚。
正是这一念停留,让她独独撞破了属于上古神域的秘事。
她睁着一双澄澈杏眸,清清楚楚望见那道虚影消散,银光一卷,沙滩之上便多出这条遍体伤痕的小小银龙。
换作旁人,目睹这般神异景象,定然惊骇奔逃。可玥儿站在原地,先是一阵怔忡,而后,眼底漫上来的,是孩童与生俱来的纯粹恻隐。
她自小心肠仁善,入山之时但凡遇见受伤鸟兽,总要想方设法照拂一二。平日里常跟着村中那位性情孤冷的老医者进山,耳濡目染,识得数种止血疗愈的草木。生她的亲母待她一向温厚疼惜,只是每每凝望她眉眼轮廓之时,眸底总会浮起一缕沉郁怅然,几番嘴唇微动,到最后,所有话语尽数咽回心底,从不向她诉说埋藏心底的过往渊源。身世的谜团,便这般浅浅埋藏,不露分毫。
黎玥儿轻轻提步,踩过沙沙作响的白沙,缓缓蹲下身来。
海风掠动她的裙角,软糯清甜的童音,穿透呼啸风声,轻轻响起:“你还好吗?是不是很疼呀?”
她不敢贸然伸手触碰,只歪着小小的脑袋,一瞬不瞬凝视沙上蜷缩战栗的小龙。
泠渊神智半昏半昧,龙眸沉重半阖,周身伤口灼烧般剧痛,万般厮杀逃亡的疲惫沉沉裹住神魂。耳畔隐约飘来一缕属于凡人孩童的声音,意识朦朦胧胧,却半分力气也无,连一声微弱的嘶鸣都发不出来。唯有纤细的龙躯,止不住微微颤抖。
见它伏在沙地之上,一动也不肯动弹,唯有身躯不住瑟缩,玥儿心中怜惜更浓。
她心中透亮,此物绝非寻常蛇虫,万万不可带回村落。若是被乡邻看见,这般异事,必会招来无妄祸殃。背上背箩装着海货,不便将小龙置于箩中颠簸,于是她缓缓伸出两只细嫩手掌,小心翼翼将冰凉纤弱的小龙捧入怀中。龙身不是很重,温热血渍淡淡沾在她稚嫩的掌纹与衣袖之间,看的她心里甚是焦急与不忍。
“别害怕,小白龙,我不带你回村子。”玥儿垂眸望着怀里小龙,低声呢喃,既是安抚怀中之物,亦是安定自己心底那一丝忐忑。
说罢,她便这般怀抱捧着小龙,背后依旧驮着装了海货的小背箩,旋即转身,背离村落的方向,迈步扎进外围莽莽苍苍的密林之中。
林木参天,繁密树冠隔绝了外头大半狂风冷雨。赶路途中,她乌亮的眸子不停扫过道旁丛生草木,看见熟识的草药,便腾出一只小手,飞快掐下茎叶紧紧攥住。山路遍布碎石,间有荆棘绊脚,五岁稚童走得步履踉跄,可抱着小龙的那一双手臂,却护得稳稳当当,不肯叫怀中伤者受得半分颠簸磕碰。
密林深处,藏着一处只属于她一人的隐秘天地。
一株千年古木巍然伫立,树干粗壮,需数人方能合抱。早年曾遭雷击折去主干巨枝,断口经年被风雨虫蚁慢慢蚀空,内里拓出一处宽阔干燥的空腔,外皮依旧完好,远远望去不过树干一道浅浅凹陷,若非凑近探查,绝难发现这处藏身之所。遮风挡雨,与世隔绝,是她偶然寻见,从未向任何人吐露半分的秘密基地。
弯腰钻进树洞,洞内铺着她往日积攒收拢的干枯茅草,柔软干爽。黎玥儿屈膝落座,屏着呼吸,轻轻将银白小龙安放在茅草堆上。她寻来洞内一块平整小石,把一路采摘得来的草药放置其上,拿另一块小石头一下下反复捶捣,榨出清润碧绿的药汁。
她蘸取药浆,指尖放得极轻,一点一点,细细敷遍龙身每一道流血破损的鳞甲创口。
药草触碰到溃烂伤口,蜷缩的小龙身子猛地一颤,喉间溢出一丝细若蚊蚋的低嘶。
玥儿立刻收回指尖,眉眼满是忐忑,柔声哄慰:“再忍忍哦,敷上药,就没那么疼啦。”
待将周身伤口尽数敷好草药,方才滩头的停留、一路林间奔波,早已耗尽一个五岁孩童全部心力。她后背倚着粗糙温热的树干,目光落在茅草之上奄奄蛰伏的银龙身上,浓重困意如潮水一般席卷而来。不过片刻,小小的脑袋便一点一点垂下,绵长匀净的呼吸,在幽静树洞之中缓缓漾开,她就此沉沉睡熟。
林外云层沉沉压在树梢。那一缕自泠渊身上漫散出来的真龙气息,一部分悠悠飘向远海,也有丝丝缕缕留在林间,暴露着他的方位。暗处追索的脚步,已然越来越近。
茅草堆上,银白小龙双目紧闭,依旧深陷沉沉昏睡。
风浪未歇,宿命的丝线,已然悄然缠绕住凡人与上古真龙。
(本章完)1
画面感拉满,看着太带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