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秋光日渐清阔,金风穿巷,落满怀王府千重庭宇。
府中园林连绵数里,亭台临水,花木迂回,青石曲径缠绕着层叠景致,一步一景,皆是精工雅致。往日偌大王府清寂寥落,无人嬉闹,今日因小小稚童缓步穿行,终是添了一丝鲜活气意。
黎晏步履极缓,掌心稳稳牵着那截细软小手。
黎玥儿走在身侧,步子轻轻浅浅,目光悄悄扫过周遭陌生的一切。高耸朱墙锁尽风云,深院楼台隔绝山海,没有潮声入夜,没有渔火随波,处处规整肃穆、富贵雍容,却少了她自幼熟稔的随性烟火。
她依旧乖巧温顺,不言不语,只是一双清澈眼眸里,藏着孩童独有的敏感与怯然。
渔村五载散漫岁月,随心随性,与草木海风为伴,从无规矩束身。一朝踏入侯门朱户,森严礼制、尊卑秩序无声笼罩周身,纵然人人敬她、护她,心底依旧绷着一缕小心翼翼。
黎晏将她细微的局促尽数看在眼里,心头软涩交织。
他不欲年幼的她早早深谙侯门深浅、人情冷暖,只愿她在自己羽翼之下,岁岁纯粹无忧,如寻常稚童一般肆意嬉闹、天真烂漫。
“园中宽阔,尽可随意跑动。”他微微松了松牵着她的手,语声温醇如风,“无需拘谨,这是你的府邸,你的天地。”
黎玥儿抬眸望他,轻轻“嗯”了一声,小脚尖轻轻蹭了蹭青石地面,却依旧不敢肆意跑动,只乖乖随他缓步前行。
父女二人正沿荷池闲行,小径尽头,忽传细碎脚步声与轻言浅语。
数名身着青蓝侍女衣裙的仆婢,捧着晾晒平整的绸缎衣料,沿回廊缓步走来,皆是府中各司值守的近身下人。
行至半途,望见前方王爷与小小主子,一众婢女当即驻足垂首,敛了语声,躬身肃立,仪态恭谨,不敢有半分逾矩张望。
府中早传严令,这位新归府的小小嫡女,是王爷心尖所护之人,尊贵无双,不容任何人轻慢半分。
可垂首肃立的间隙,依旧有细碎眸光悄然掠起,落在黎玥儿身上,带着无声的打量、暗自的揣测。
世人皆知,黎王爷独身五载,清谨端方,无妻无眷,府中常年冷清。骤然归京携一五岁稚童,来路不明,出身不详,纵然王爷亲口默许嫡女身份,依旧难掩府中私下细碎议论。
有人暗猜是宫外私眷,有人私议是山野抱养,人心百态,私语暗流,无声潜藏于肃穆朱门之下。
这些细碎眸光看似恭顺无错,却带着生人打量的疏离,浅浅落在黎玥儿稚嫩身上。
她年岁尚小,却历经大变,心神远比寻常孩童敏感通透。
那些无声的观望、隐晦的探究,她尽数感知得到。
小小的身子下意识微微往黎晏身侧靠了靠,指尖轻轻攥住他的衣袖,脊背微僵,眸光下意识垂落,不敢再看人。
陌生的打量让她局促不安,心底生出几分无措的怯懦。
她不懂何为门第尊卑,何为出身悬殊,只隐隐知晓,自己与这富丽朱庭格格不入,与自幼长于京畿的贵女截然不同。
她是山海渔村出来的孩子,是没了娘亲庇护的孤女。
这一瞬细微的惶恐与自卑,无声漫上心头。
黎晏瞬间察觉身侧小人的瑟缩,眸光微沉。
他素来温和儒雅,眉眼温润,可身居宗室高位,自带天家威仪。方才尚且温柔缱绻的眼底,转瞬覆上一层淡淡的冷肃。
无需言语斥责,仅仅一道清冷眸光扫过,便让一众垂首婢女心头一凛,尽数敛了所有窥探私念,头垂得更低,气息屏息,不敢再有半分异动。
朱门规矩,尊卑有序。
他的孩子,轮不到任何人私下打量、暗自揣测。
黎晏反手将她小小手掌重新稳稳裹入掌心,力道温柔却笃定,将所有无声窥探、人情凉薄尽数隔绝在外。
“无事。”他侧身微微挡住身前所有下人,低头垂眸,眼底冷肃尽数褪去,只剩满目温柔宠溺,低声安抚,“有爹爹在。”
短短四字,沉笃安稳,如山如岳,瞬间抚平了黎玥儿心底所有的局促与无措。
她抬眸望着眼前身形挺拔、予她万般庇护的男子,心底惶惑渐散,轻轻点了点头,紧绷的小身子慢慢放松下来。
无论周遭如何陌生,无论旁人如何观望,只要爹爹在侧,便是安稳归处。
“走吧。”黎晏不再理会身侧肃立的下人,牵着她缓步越过回廊,继续沿池慢行。
待父女二人身影远去,一众婢女才敢缓缓抬头,相视默然,心底再无半分轻慢揣测。
这位小小主子,看似温顺怯懦,却是王爷拼尽一切也要护住的人,是黎府真正的掌上明珠。
自此,府中再无人敢对静棠居小主人有半分轻视。
万里沧溟,九重天渊。
深海暗流翻滚不息,龙域杀伐余威未散,黑雾缭绕,玄冰森寒。
泠渊立身崖边,白衣猎猎,周身龙息沉敛,刚刚肃清一波潜伏异动的逆党残部。
千年纷争积弊深重,逆党蛰伏多年,根基盘杂,绝非一朝一夕可尽数扫清。他步步清算,层层剥离龙庭积弊,每一次杀伐,皆是为早日挣脱桎梏、得一身自由。
可纵使身陷繁乱战局,他的神识始终分出一缕,遥遥系于京华那方棠庭小院。
方才朱门小径那一瞬间的人情微澜,那一丝孩童心底滋生的怯懦、自卑与局促,那一抹无人察觉的瑟缩不安,尽数透过宿命命痕,清晰落于他感知之中。
她才五岁。
历经家破人亡、生死别离,初入陌生繁城、森严朱门,步步谨慎,处处拘束,本就脆弱的心神,最易被细碎人情、无声观望所扰。
黎晏能护她人前尊荣,挡她外人轻慢,却难以抚平她心底转瞬滋生的卑微与无措。
这些细微难言的情绪,藏在孩童心底,无人窥见,无人安抚。
唯独远在万里深海的泠渊,一一感知,一一了然。
他垂眸,修长指尖轻轻抚过心口温热的命契烙印,万古寒凉的眼底,漾开一缕极淡极浅的疼惜。
他见惯四海八荒生灭起落,看尽仙魔纷争、尘世离合,从未对凡尘儿女心绪有所动容。
唯独这小小稚童,牵动他万古止水仙心。
知晓她此刻拘谨不安,知晓她心底暗藏疏离,知晓她依旧懵懂惦念海畔那抹朦胧白衣。
泠渊眸光穿透万顷沧波,落向繁华京华,语声清浅,落于空寂深海,无人听闻:
“世人观你出身微末,以凡俗门第论你高低。”
“可在我宿命之中,你自凡尘而来,牵起我这一桩因果,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之人。”
人间尊卑门第,于他万古龙尊而言,不过尘埃俗规,不值一提。
他不需旁人知晓,不需世人认同,只需她岁岁安稳,慢慢褪去怯懦,重拾孩童天真。
心念微动,一缕极淡极纯的龙泽清气,再次悄然渡出深海,循着命痕牵系,无声无息漫入黎府静棠居。
不入人前,不显神迹,只为悄悄萦绕在她居所四周,温养她受损的心神,抚平她转瞬而生的惶怯,护她在朱门深庭之中,岁岁安宁,不被细碎人情寒了心。
做完这一切,泠渊敛尽所有凡尘思绪,抬眸望向黑雾沉沉的龙域深处。
前路杀伐未尽,风波不止。
他需速定四海,早脱樊笼。
待他归来,便不许她再怯于出身、囿于人情、困于迷茫。
他会亲口告诉她,她从不渺小,从不卑微,不必因旁人眼光,看轻自己半分。
日头渐高,金辉遍洒池苑。
避开下人往来的回廊,黎晏牵着黎玥儿行至临水小亭。
亭柱雅致,石桌洁净,四面通透,清风徐来,吹散了晨间所有细碎拘谨。
黎晏坐下,顺势将她抱至自己膝头,动作自然温柔,极尽宠溺。
居高临下的视野,可尽观满池秋光、满园景致。
“往后烦闷了、拘谨了,便来此处闲坐。”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细语,“府中之地,任你来去,无人拘束你,无人为难你。”
黎玥儿乖乖靠在他肩头,听着他温柔低语,心底最后一丝局促悄然散去。
眼底茫然渐淡,安稳渐生。
她小声应着:“好。”
风过园林,叶落轻轻。
朱庭微澜已过,人心暗流暂歇。
人间稚童得父庇护,渐安新岁。
深海龙君以身赴战,暗护余生。
一岸人间烟火温柔,一岸万古沧溟寒凉。
遥遥相望,默默护持,宿命羁绊,岁岁不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