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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 他说他见过她爹

三百万两

她坐在那儿,一动没动。

石凳是凉的,凉气从底下往上钻,钻到膝盖,钻到腰。

她没动。

"你怎么知道。"

"三年前我就知道了。"那人说,"景和六年八月,你爹到我这儿来过。"

她抬起头。

"我爹到你这儿来过?"

"来过。"

"什么时候。"

"八月十五。"

她的手在袖子里握住了。

八月十五。

霍峻说的那个日子,也是八月十二。老夫人说八月十三接的箱子。她爹八月十六下的狱。

八月十五。

她爹下狱的前一天。

"他来做什么。"

"汇银子。"

"汇多少。"

"五百两。"

她坐在那儿。

五百两。

这个数她见过三回了。

头一回是祠堂供桌底下那张当票:谷怀山当樟木箱三只,纹银五百两。

第二回是老夫人说的:那一笔五百两,不是当银,是谢银。

第三回是府里账上:景和六年,法事支用,五百两,已支。

三回,都是五百两。

"汇到哪儿。"

"汇到保定。"那人说,"保定府南门外,一家叫同源的铺子。"

"同源是谁开的。"

"不知道。"那人说,"我只管送到,不管是谁收。"

"汇给谁。"

那人不答。

"你不能说。"

"不是不能说。"那人说,"是我不该记。"

"你记了没有。"

那人笑了。

"我记了。"

"记在哪儿。"

"记在这儿。"那人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头。

她坐在那儿。

"那你说不说。"

那人不答。

那人把怀里的手炉放下,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我先说别的。"那人说,"你爹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你说。"

"他穿一身青布衣裳,坐一辆旧车。"那人说,"车停在巷子口,他自己走进来的。"

"就他一个人。"

"就他一个人。"

"他说了什么。"

"他先问了一句话。"那人说,"他问我:恒昌能不能汇一笔银子到保定,三日之内到。"

"你怎么答的。"

"我说能。"那人说,"恒昌的路单上,京城到保定是三日,汇水一厘二。"

"他说什么。"

"他说:那我要快。"那人说,"他说:加一厘,两日到。"

"汇水一厘二,加一厘,就是二厘二?"

"不是。"那人说,"他说的是加到二厘,不是加一厘。"

她抬起头。

"加到二厘?"

"加到二厘。"那人说,"他给了我二厘的汇水,要两日到。"

"他为什么要快。"

"他说了一句话。"那人说,"他说:我要在八月十七之前,把这笔银子送到保定。"

她的手在袖子里握得更紧了。

八月十七。

八月十七,谷家抄家,斩了十一个人。

"他为什么要在八月十七之前。"

"他没说。"那人说,"他只说了这一句。"

"后来呢。"

"后来他给了我银子。"

"多少。"

"五百两。"

"什么银子。"

那人低下头,想了想。

"是散银。"那人说,"不是一整锭,是碎的。十两一包,一共五十包。"

"五十包。"

"五十包。"那人说,"我记得清楚,因为那五十包银子,包纸都不一样。有的是桑皮纸,有的是毛边纸,有的是旧账纸裁的。"

"旧账纸?"

"旧账纸。"那人说,"有一包,包纸是我认得的。那是户部清吏司的旧账纸。"

她坐在那儿。

她爹把户部的旧账纸,裁了包银子。

"他给了你银子。"

"给了。"

"你收了。"

"收了。"

"后来呢。"

那人不说话了。

那人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石桌上。

那人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冷。

"后来,"那人说,"这笔银子没汇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