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那儿,一动没动。
石凳是凉的,凉气从底下往上钻,钻到膝盖,钻到腰。
她没动。
"你怎么知道。"
"三年前我就知道了。"那人说,"景和六年八月,你爹到我这儿来过。"
她抬起头。
"我爹到你这儿来过?"
"来过。"
"什么时候。"
"八月十五。"
她的手在袖子里握住了。
八月十五。
霍峻说的那个日子,也是八月十二。老夫人说八月十三接的箱子。她爹八月十六下的狱。
八月十五。
她爹下狱的前一天。
"他来做什么。"
"汇银子。"
"汇多少。"
"五百两。"
她坐在那儿。
五百两。
这个数她见过三回了。
头一回是祠堂供桌底下那张当票:谷怀山当樟木箱三只,纹银五百两。
第二回是老夫人说的:那一笔五百两,不是当银,是谢银。
第三回是府里账上:景和六年,法事支用,五百两,已支。
三回,都是五百两。
"汇到哪儿。"
"汇到保定。"那人说,"保定府南门外,一家叫同源的铺子。"
"同源是谁开的。"
"不知道。"那人说,"我只管送到,不管是谁收。"
"汇给谁。"
那人不答。
"你不能说。"
"不是不能说。"那人说,"是我不该记。"
"你记了没有。"
那人笑了。
"我记了。"
"记在哪儿。"
"记在这儿。"那人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头。
她坐在那儿。
"那你说不说。"
那人不答。
那人把怀里的手炉放下,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我先说别的。"那人说,"你爹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你说。"
"他穿一身青布衣裳,坐一辆旧车。"那人说,"车停在巷子口,他自己走进来的。"
"就他一个人。"
"就他一个人。"
"他说了什么。"
"他先问了一句话。"那人说,"他问我:恒昌能不能汇一笔银子到保定,三日之内到。"
"你怎么答的。"
"我说能。"那人说,"恒昌的路单上,京城到保定是三日,汇水一厘二。"
"他说什么。"
"他说:那我要快。"那人说,"他说:加一厘,两日到。"
"汇水一厘二,加一厘,就是二厘二?"
"不是。"那人说,"他说的是加到二厘,不是加一厘。"
她抬起头。
"加到二厘?"
"加到二厘。"那人说,"他给了我二厘的汇水,要两日到。"
"他为什么要快。"
"他说了一句话。"那人说,"他说:我要在八月十七之前,把这笔银子送到保定。"
她的手在袖子里握得更紧了。
八月十七。
八月十七,谷家抄家,斩了十一个人。
"他为什么要在八月十七之前。"
"他没说。"那人说,"他只说了这一句。"
"后来呢。"
"后来他给了我银子。"
"多少。"
"五百两。"
"什么银子。"
那人低下头,想了想。
"是散银。"那人说,"不是一整锭,是碎的。十两一包,一共五十包。"
"五十包。"
"五十包。"那人说,"我记得清楚,因为那五十包银子,包纸都不一样。有的是桑皮纸,有的是毛边纸,有的是旧账纸裁的。"
"旧账纸?"
"旧账纸。"那人说,"有一包,包纸是我认得的。那是户部清吏司的旧账纸。"
她坐在那儿。
她爹把户部的旧账纸,裁了包银子。
"他给了你银子。"
"给了。"
"你收了。"
"收了。"
"后来呢。"
那人不说话了。
那人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石桌上。
那人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冷。
"后来,"那人说,"这笔银子没汇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