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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 票号的东家

三百万两

腊月初八,申时。

城西,一所小院。

院门是黑的,门上有两个铜环。

她推门之前,先站了一会儿。

她站的地方是巷子口。从巷子口能看见这所院子的半个屋顶,屋顶上的雪没人扫,积了半尺。

她把袖子里那张纸摸了摸。

那张纸上画着她查了三个月的那一条线。

炭市七家,米市十一家,脚行五家,船行三家。

二十六家,一百多个人。

她把纸塞回去,往巷子里走。

走到院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她出门的时候跟老夫人说的是:去城南米行,问冬炭的价。

小满跟着。她到了米市,让小满在米行门口等,自己一个人拐进了这条巷子。

东家约她见面,约的是今日申时。

她推门进去。

院子里很干净,地上没雪,扫过了。

院子当中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石桌上放着一只手炉。

一个人坐在石凳上,背对着院门。

那人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来了。"

"来了。"

"坐。"

她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那人转过身。

是个六十来岁的男人。

瘦,白,下巴上一撮稀稀拉拉的白胡子。

穿一件灰布棉袍,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边。

看着像个乡下教书的老先生,不像一个开了三十年票号的东家。

那人把手炉往她那边推了推。

"外头冷。"

她没伸手去接。

"你是恒昌的东家。"

"是。"

"我听说恒昌的东家没人见过。"

"见过的人不多。"那人说,"见过的人,要么死了,要么不认得我了。"

"为什么。"

"怎么瘦的。"

那人不答。

那人把手炉收回去,抱在怀里。

"什么病。"

"不知道。"那人说,"请了七个大夫,七个说的都不一样。最后一个说:这不是病,这是吓的。"

"吓的?"

"吓的。"那人说,"那一夜我坐在柜上,听见后头有响动。我提着灯去看,看见一个人从后门出去。那人不跑,走得很慢。"

"你追了没有。"

"没追。"

"为什么没追。"

"因为那人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人说,"就那一眼,我瘦了三十年。"

她坐在那儿,看着这个老人。

"你找我。"

"我找你。"

"找我做什么。"

那人笑了。

那人的笑很轻,脸上的皮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你查了我三个月。"

"三个月。"

"炭市七家,米市十一家,脚行五家,船行三家。"那人说,"你走了二十六家,问了一百多个人。"

她没答。

"你一个内宅的奶奶,出门一趟要报老夫人,要带丫头,要坐车。"那人说,"三个月,你出了二十六趟门。"

"你数得清。"

"我数得清。"那人说,"因为你是头一个这么查我的。"

"头一个?"

"头一个。"那人说,"三十年,查我的人不少。可他们查的都是从账上查,从册子上查。你是头一个从市上查的。"

"从市上查怎么了。"

"从账上查的人,查出来的都是我写在纸上的。"那人说,"从市上查的人,查出来的是我没写在纸上的。"

她坐在那儿。

"那你是来杀我的。"

那人的笑又回来了。

"我要是来杀你的,你进不了这个院子。"

"那你找我做什么。"

那人把手炉放下,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我先问你一句。"那人说,"你查这三个月,查出来的是什么。"

她把袖子里那张纸取出来,摊在石桌上。

"我查出来的是一条线。"

"你说。"

"景和六年八月,有一笔银子要往北走。"她说,"这笔银子先在恒昌兑成了票,票拿到米市兑成了三千石米,米上了漕帮的船,船往北去了宣府。"

"就这些?"

"就这些。"她说,"这条线上经手的人,有十几个。这十几个人的名字,一个都不在册上。"

那人低下头,看那张纸。

看了很久。

"你这三个月,走的都是这一步。"那人说,"你走对了。"

"那我走对了,你就该告我下一步。"

"我不告你。"

"为什么。"

"因为我告了你,你就不查了。"那人说,"你不查了,你这条线就断了。"

"那你要我接着查。"

"我要你接着查。"

她坐在那儿。

"你不怕我查出来。"

"我怕。"那人说,"可我更怕一件事。"

"怕什么。"

那人抬起头。

那人的眼睛看着她。

"我怕你查到一半,不查了。"

她坐在那儿,没说话。

院子里的雪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那张纸上,落在她的手背上。

雪落在手背上,凉的,一会儿就化了。

那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后来那人开口了。

"你是谷怀山的女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