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申时。
城西,一所小院。
院门是黑的,门上有两个铜环。
她推门之前,先站了一会儿。
她站的地方是巷子口。从巷子口能看见这所院子的半个屋顶,屋顶上的雪没人扫,积了半尺。
她把袖子里那张纸摸了摸。
那张纸上画着她查了三个月的那一条线。
炭市七家,米市十一家,脚行五家,船行三家。
二十六家,一百多个人。
她把纸塞回去,往巷子里走。
走到院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她出门的时候跟老夫人说的是:去城南米行,问冬炭的价。
小满跟着。她到了米市,让小满在米行门口等,自己一个人拐进了这条巷子。
东家约她见面,约的是今日申时。
她推门进去。
院子里很干净,地上没雪,扫过了。
院子当中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石桌上放着一只手炉。
一个人坐在石凳上,背对着院门。
那人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来了。"
"来了。"
"坐。"
她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那人转过身。
是个六十来岁的男人。
瘦,白,下巴上一撮稀稀拉拉的白胡子。
穿一件灰布棉袍,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边。
看着像个乡下教书的老先生,不像一个开了三十年票号的东家。
那人把手炉往她那边推了推。
"外头冷。"
她没伸手去接。
"你是恒昌的东家。"
"是。"
"我听说恒昌的东家没人见过。"
"见过的人不多。"那人说,"见过的人,要么死了,要么不认得我了。"
"为什么。"
"怎么瘦的。"
那人不答。
那人把手炉收回去,抱在怀里。
"什么病。"
"不知道。"那人说,"请了七个大夫,七个说的都不一样。最后一个说:这不是病,这是吓的。"
"吓的?"
"吓的。"那人说,"那一夜我坐在柜上,听见后头有响动。我提着灯去看,看见一个人从后门出去。那人不跑,走得很慢。"
"你追了没有。"
"没追。"
"为什么没追。"
"因为那人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人说,"就那一眼,我瘦了三十年。"
她坐在那儿,看着这个老人。
"你找我。"
"我找你。"
"找我做什么。"
那人笑了。
那人的笑很轻,脸上的皮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你查了我三个月。"
"三个月。"
"炭市七家,米市十一家,脚行五家,船行三家。"那人说,"你走了二十六家,问了一百多个人。"
她没答。
"你一个内宅的奶奶,出门一趟要报老夫人,要带丫头,要坐车。"那人说,"三个月,你出了二十六趟门。"
"你数得清。"
"我数得清。"那人说,"因为你是头一个这么查我的。"
"头一个?"
"头一个。"那人说,"三十年,查我的人不少。可他们查的都是从账上查,从册子上查。你是头一个从市上查的。"
"从市上查怎么了。"
"从账上查的人,查出来的都是我写在纸上的。"那人说,"从市上查的人,查出来的是我没写在纸上的。"
她坐在那儿。
"那你是来杀我的。"
那人的笑又回来了。
"我要是来杀你的,你进不了这个院子。"
"那你找我做什么。"
那人把手炉放下,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我先问你一句。"那人说,"你查这三个月,查出来的是什么。"
她把袖子里那张纸取出来,摊在石桌上。
"我查出来的是一条线。"
"你说。"
"景和六年八月,有一笔银子要往北走。"她说,"这笔银子先在恒昌兑成了票,票拿到米市兑成了三千石米,米上了漕帮的船,船往北去了宣府。"
"就这些?"
"就这些。"她说,"这条线上经手的人,有十几个。这十几个人的名字,一个都不在册上。"
那人低下头,看那张纸。
看了很久。
"你这三个月,走的都是这一步。"那人说,"你走对了。"
"那我走对了,你就该告我下一步。"
"我不告你。"
"为什么。"
"因为我告了你,你就不查了。"那人说,"你不查了,你这条线就断了。"
"那你要我接着查。"
"我要你接着查。"
她坐在那儿。
"你不怕我查出来。"
"我怕。"那人说,"可我更怕一件事。"
"怕什么。"
那人抬起头。
那人的眼睛看着她。
"我怕你查到一半,不查了。"
她坐在那儿,没说话。
院子里的雪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那张纸上,落在她的手背上。
雪落在手背上,凉的,一会儿就化了。
那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后来那人开口了。
"你是谷怀山的女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