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到腊月初六。
三个月。
她把这三个月的每一天,都摊在桌上。
第一天,她去炭市,问了七个掌柜。
七个掌柜,四个说不知道,两个说不买,一个说了四个字:不在册上。
第二天,她找了何家奶奶。
"不在册,是个什么讲法。"
"就是不写进册子。"何家奶奶说,"我们做生意的,一年到头要记三本册:一本货,一本银,一本人。"
"人是哪本。"
"就是谁跟我们打过交道。"何家奶奶说,"买了多少,赊了多少,什么时候结的。这一本,叫人册。"
"那不在册上的人呢。"
"那就是打过交道,可没记进去的人。"
"为什么没记进去。"
"因为记了,将来查出来,第一个查的就是你。"何家奶奶说,"生意人有个规矩:不该记的,烂在肚子里。"
她坐在米行里,喝了半盏茶。
"何家奶奶。"
"哎。"
"这个人,你们米行有吗。"
何家奶奶笑了。
"大奶奶,我们卖米的,一年到头跟多少人打过交道。"
"有还是没有。"
"有。"何家奶奶说,"我们不记他,可我们记得他来过。"
"什么时候来过。"
"景和六年八月。"
她抬起头。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那一年来了一个人,一次兑了三千石的米。"何家奶奶说,"三千石,我们米行开张二十年,头一回见这么大的单子。"
"谁买的。"
"不是买的。"何家奶奶说,"是过路的。"
"过路?"
"银子从我们这儿过一道手。"何家奶奶说,"那人拿一沓票子来,说要兑成米。我们不敢不兑,兑了三千石,装船运走了。"
"运到哪儿。"
"不知道。"何家奶奶说,"船是漕帮的。"
"何家奶奶。"
"哎。"
"那个人,姓什么。"
何家奶奶摇了摇头。
"不知道。"
"那你怎么记得他来过。"
"因为他的票子。"何家奶奶说,"票子是恒昌票号的。"
恒昌。
这个名号她听过。
前年她去恒昌票号,问过一笔汇兑。
那一笔是二房送礼银,一千一百二十两,汇水一厘五。
汇水一厘五,不在票号的路单上。
那一次,票号的人跟她说过一句:一厘五,不是汇到保定,也不是汇到太原。
那一次,她问的是:汇给谁。
票号的人说:谁汇的,汇给谁,一概不能说。
她坐在米行里,把手放在桌上。
"何家奶奶。"
"哎。"
"恒昌票号,东家是谁。"
"东家?"
"东家。"
"恒昌的东家,"何家奶奶说,"没人见过。"
"这是什么讲法。"
"恒昌开了三十年,掌柜的换了四任,东家没换过。"何家奶奶说,"京里都说,恒昌的东家不住在京城。"
"住在哪儿。"
"不知道。"
"那怎么跟他做生意。"
"不用见他。"何家奶奶说,"你要汇银子,你把银子交给恒昌,恒昌给你一张票。你拿着票走到哪儿,哪儿的恒昌分号就给你兑。东家见不见,不要紧。"
从九月十二到腊月初六,她走了三个月。
她查了炭市七家,米市十一家,脚行五家,船行三家。
她查出来的是这么一条线:
景和六年八月,有一笔银子要往北走。
这笔银子先在恒昌票号兑成了票。
票拿到米市,兑成了三千石米。
米上了漕帮的船。
船往北去了宣府。
这一条线上,经手的人有十几个。
可这十几个人的名字,一个都不在册上。
腊月初六,她把这条线画在纸上,从头看到尾。
看到第三遍,她在最上头写了四个字。
写的是:
恒昌东家。
"大奶奶,这个人,怎么找。"
"等他来找我。"
小满不懂。
"他怎么会来找大奶奶。"
她把笔放下。
"因为我查了三个月。"她说,"三个月,我把这条线上的每一个人,都问了一遍。"
"问一遍他就知道了?"
"问一遍,这条线上的人就都知道了。"她说,"我一个内宅的奶奶,问这些做什么?他只要想一想,就知道我在查什么。"
"那他要是……"
"他要是想让我闭嘴,他早让我闭嘴了。"她说,"他没动我,那等于说他想知道我要干什么。"
"那大奶奶要干什么。"
她坐在那儿,看着窗外。
"我要见他。"
腊月初八,恒昌票号来人了。
来的是个伙计,二十来岁,穿一身干净的棉袍。
伙计进门先作揖。
"我家东家,请霍大奶奶过府一叙。"
小满在旁边"呀"了一声。
她坐在那儿,把那张画着线的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什么时候。"
"今日申时。"伙计说,"东家在城西,一所小院。"
"地方我知道。"
"东家说,大奶奶一个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