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那儿,看着那双放在石桌上的手。
"没汇成。"
"没汇成。"
"为什么没汇成。"
那人不答。
那人手里的手炉晃了一下。
"你冷。"
"冷。"那人说,"我这几年,一到冬天就冷。"
她把手炉推过去。
那人接了,抱在怀里。
抱了一会儿,那人的手不抖了。
"我讲给你听,从头讲。"
"你说。"
"八月十五,你爹来,给我五百两,要汇保定两日到。我收了银子,当天下午就写了票。"
"写了票。"
"票写好,要走一道手。恒昌的规矩:票写好了,掌柜的画押,送到后头再盖印。盖了印,票才作数。"
"盖印。"
"盖印。"那人说,"那一日,掌柜的画了押,把票送到后头去了。"
"后头是谁。"
"后头是我。"
"你没盖。"
"我没盖。"
"为什么没盖。"
"因为我在等一个人。我前一日接到一封信。"
"谁的信。"
"不知道。"那人说,"信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什么字。"
那人的声音低下去。
那人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那行字是:明日若有人来汇银往保定,不要盖印。"
"留着。当日夜里就烧了。"
"因为我怕。"那人说,"我开三十年票号,三十年只守一条规矩:谁汇的,汇给谁,一概不说。这一条守住了,我才活到今日。"
"那封信让你破了规矩?"
"那封信让我知道,有人知道我会做什么。我不认得他,他认得我。"
敲了三下。
"你没盖印。"
"我没盖印。"
"第二日他来了。"
"八月十六。"
"八月十六。他一早就来了,站在柜上问:票走了没有。"
"你怎么答的。"
"我说没有。东家不在,印没盖,票没走。"
"他说什么。"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接着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那人的眼睛红了。
那人是六十来岁的老人,眼睛红了,眼泪就在里头打转,可没掉下来。
"他说:那我完了。"
她坐在石凳上。
她一动没动。
"他说完这句就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回头说什么。"
"他说:这五百两,你留着。"
"留着。"那人说,"他说:这五百两你留着,将来若有人来问起这一笔,你就把银子还给他。"
"还给谁。"
"他说:还给我女儿。"
院子里静。
静得能听见雪落在地上的声音,簌簌的,一下一下。
"八月十六,"她说,"他走到门口说完了这句话。"
"是。"
"后来呢。"
"他走了。"
"走了以后呢。"
"第二日,"那人说,"八月十七,谷家抄家。你爹是第二天八月十七下狱的,就在册子上,等着问斩。"
"斩了十一个。"
"那五百两呢。"
那人的手往怀里摸。
摸出来一个布包。
布包不大,巴掌大,蓝布,口上系着麻绳。
那人把布包放在石桌上,推到她跟前。
"在这儿。"
她看着那个布包。
"三年了。"
"三年了。这三年我年年想着要还,可我不知道你叫什么,不知道你在哪儿。"
"你怎么知道我是他女儿。"
"因为你查了三个月。你查的这条线,跟三年前你爹查的,是同一条。"
她把手伸出去,把那个布包拿起来。
布包很沉。
五百两,十两一包,五十包。
她把布包抱在怀里。
她坐在那儿,抱着那个布包,坐了很久。
后来她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魏。"
她抬起头。
魏。
前年她把三十万两逐年拆开,画出一条走向京城的线,线的一端写着这个字。
三年了。
三年她一直在找这个字。
今日这个字坐到她面前来了。
"魏什么。"
"魏观。"那人说,"观的观。"
她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魏观。"
"是。"
"你为什么要帮我。"
那人不答。
那人把手炉放下,站起来。
那人走到院子当中,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
"我不帮你。"那人说,"我只还银子。"
"还了银子,你就两清了。"
"两清了。"
"那我要是还想问你一句话呢。"
那人回过头。
"你问。"
她站起来,抱着那个布包。
"那封信,"她说,"是谁写的。"
那人不说话。
那人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院门。
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那人说,"我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那封信上的字,"那人说,"是内侍的笔法。"4
已经看完了,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