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账的第三天夜里,她在东跨院算账。
灯只点了一盏。小满被她打发去睡了。
她算的是那三十七笔。
三十七笔,她分了三类:损耗十五笔,折色十四笔,凭空消失八笔。
前两类她已经算清了。最后一类,二十万两,八笔。
这八笔她算了三个多月,只算出去了哪儿,算不出经了谁的手。
她把八笔并排写在纸上,一遍一遍看。
看到三更,灯芯爆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窗外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话。
"别算了。"
她的笔停在纸上。
这句话她听过。
三年前,不,是今年二月,她进府第三天夜里,算完三十万两那笔账,窗外也有人说过一句话。
那句话是:
"算出来了?那就别多问。"
窗户纸上那个人影,一晃,就没了。
三年……不,七个月了。她追过一次,没追上。
这一回她没有犹豫。
她抓起桌上的灯,一把推开窗。
窗外是东跨院的后夹道,一丈宽,两边是墙。
她把灯举出去。
夹道里没有人。
可夹道的尽头,有一扇小门。那扇门通着府外的巷子,平日上着锁。
那扇门开着。
这七个月她学会了很多事,翻窗是其中一件。
她落地的时候崴了一下,灯灭了。
夹道尽头那扇小门,虚掩着。她推开门,外头是一条巷子。
巷子里黑得很,没有月亮。
左边有脚步声。不快,也不慢,像是有人不慌不忙地走。
她追过去了。
她跑了几步,鞋掉了一只。她没管,光着一只脚接着跑。
巷子很窄,两边是院墙。跑出二十几步,前头拐弯。
她拐过去。
前头是一条横街。
横街上没有人。
她站在街中间,喘着气,往两头看。
左边尽头有一盏灯笼,挂在一家铺子门口。灯笼底下一个人在收摊,是卖馄饨的。
"老伯。"
那人回过头,六十来岁。
"姑娘,要吃馄饨?"
"我不吃。"她喘着气,"我问一句话。"
"你问。"
"刚才有没有人从这条巷子里出来。"
"有。"
"什么样的人。"
"穿短打,个子不高。"老伯说,"走得慢。"
"往哪边去了。"
"往东。"
"东边是什么地方。"
米市胡同。
漕帮第三栈,就在保和堂后头。
"老伯,"她说,"那个人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什么没有。"
"拿着。"
"拿着什么。"
"一个布包。"老伯说,"不大,四方方的,这么大。"
老伯用手比了一下。
一尺半长,一尺宽。
一尺半长,一尺宽,四角包铁皮。
是那种箱子。
"老伯,"她说,"那个人往东走了以后,还有别人跟着没有。"
"没有。"
"你确定。"
"小人确定。"老伯说,"这条街小人守了三十年,夜里过几个人,小人心里有数。"
她站在馄饨摊前,喘着气。
"姑娘,"老伯说,"你一只鞋没穿。"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老伯,你这摊上有没有旧鞋。"
"没有。"
"那有布没有。"
老伯从摊底下扯了一块抹布出来。
她把抹布裹在脚上,系紧。
"多谢老伯。"
"姑娘,你一个女人家,三更半夜追人。"老伯说,"你家里人不管你?"
"那你小心点。"老伯说,"这条街上,夜里追人的人,我见过十几个。"
"后来呢。"
"后来?"老伯说,"后来都不见了。"
她转身往东走。
走到米市胡同口,她站住了。
保和堂的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
那条后门通着的院子,也静得很。
回到府里,天快亮了。
她从后夹道那扇小门进去,把门带上。
那扇门是老锁,她没锁,照原样虚掩着。
回到屋里,她把灯点上,坐在桌前。
她拿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米市胡同,保和堂,漕帮第三栈。
窗外说话的人,是从后夹道进来的。
那扇小门的锁,是谁开的。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门外站着小满。
小满看见她光着一只脚,脚上裹着一块破布,脸都白了。
"大奶奶!您这是……"
"我追人去了。"
"追着了吗。"
"没追着。"
"那……"
"追着了一半。"她说,"我知道他从哪儿来,也知道他往哪儿去。"
小满扶着她坐下。
"大奶奶,您歇一歇。"
"我不歇。"她说,"小满,你去一趟账房,把乔账房请来。"
"请他做什么。"
"我要问他一句话。"她说,"后夹道那扇小门的钥匙,在谁手里。"
半个时辰后,小满回来了,脸白得像纸。
"大奶奶。"
"他说什么。"
"乔账房说,"小满咽了口唾沫,"那扇门的钥匙,一共两把。"
"一把在门房,一把呢。"
"一把在……"小满的声音抖了,"一把在老夫人房里的周嬷嬷手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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