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去庵里的第四天,府里出了一件事。
库房少了一样东西。
少的是一只樟木箱。
是库房最里头那一间,最里头那一只。封条上落着她爹的名字。
管库的伙计来报的时候,天刚亮。
她去了库房。
那间屋子的锁是好的,封条是好的。可箱子没了。
"这间屋的钥匙有几把。"
"两把。"管库的伙计说,"一把在小的手上,一把在太太手上。"
"太太那一把呢。"
"太太那一把,上月交回公中了。"
"交回公中,在谁手上。"
"在……在钱管事手上。"
她走出库房,站在院子里。
杨氏也来了。
"大奶奶,"杨氏说,"库房丢了东西,这是你的事。"
"是我的事。"
"我打算请全府的人来一趟。"她说,"就在正房外头的院子里。"
"说一件事。"
半个时辰后,院子里站满了人。
"今日当众,"她说,"我说一件事。"
"七个月前,我进这个府的时候,"她说,"脚上戴着罪奴的铁环。"
"我爹叫谷怀山。"她说,"户部清吏司郎中,管了二十年漕运的账。"
"三年前八月十六,我爹下狱。"她说,"八月十七,抄家。八月十八,谷家满门十四口,斩了十一个。"
"这七个月,我在这个府里算账。"她说,"我算了七个月,算出一件事。"
"我爹没有贪那三百万两。"
"她说什么?"
"三百万两不是她爹贪的?"
"那她爹为什么……"
"这本账是我爹写的。前半本记出库,后半本记入库,两半合起来,正好是一整条路。"她说,"三百万两从户部出来,没有直接往北走,它在霍家的账上过了一道手。过了这一道手,名目就换了。军饷换成了香火钱,换成了祭田的租,换成了货栈的脚钱。"
"换完以后往北走。可它没有到北边,它回到了京城。"
"这一趟走下来,账上留下了三十万两。"她说,"三年,一年十万上下。"
"这三十万两,不是被人贪了。"她说,"是过路钱。"
"三十万两分成了三十七笔出去。"她说,"这三十七笔,我算了三个多月。"
"十五笔是损耗,十四笔是折色。这两类加起来十万两,是路上撒的。"
"还有八笔,二十万两,凭空消失了。"
"为什么?"她说,"因为撒在路上的钱,谁都能捡。可这二十万两,是有人捧着走的。"
"捧着走的钱,要有路。"
"这条路,是我爹的命。"
"我爹八月十六下狱,"她说,"八月十一,他把这三只箱子寄到了霍家。"
"因为他查出来了。"她说,"他查出那三百万两不是亏空,是过路。他查出银子从霍家的账上走了一道。"
"他把查出来的东西,装进三只箱子,寄了出去。"
"寄出去的第五天,他下了狱。"
"今日库房少了一只箱子。"她说,"少的正是那三只里的一只。"
"箱子上有我爹的封条。封条上写着他的名字。"
"拿箱子的人,不是偷东西。"她说,"拿箱子的人,是要把我爹查出来的那条路,抹掉。"
"大奶奶,"杨氏说,"你这些话,有凭据吗。"
"有。"
"什么凭据。"
"三样。"她说,"一本账,一张当票,一个名字。"
"当票写的是我爹的名字,日子是景和六年八月十一。当票的背面有我爹的字:此三箱非当物,乃寄物。"
"名字是户部陕西司的一个人。三年前八月,十一条船从通州开出去,押船人的名字,十个是死人,一个是他。"
"谷穗宁。"
"在。"
"你今日说的这些话,"老夫人说,"你想清楚了没有。"
"想清楚了。"
"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我知道。"
"你这一说,"老夫人说,"明日满京城都会知道,霍家的中馈,在替一个钦犯翻案。"
"我知道。"
老夫人看了她很久,转过身,面对着院子里二百来口人。
"这串珠子,"老夫人说,"我捻了十年。"
"三年前八月,"老夫人说,"我捻着这串珠子,跪了三天,一句话没说。"
"今日我不跪了。"
老夫人把手里的佛珠往地上一撒。
那串珠子落在青砖上,断了线。
十七颗珠子滚出去,滚在青砖上,一颗一颗,滚得到处都是。
"捡起来?"老夫人说,"不必了。"
"散了好。"老夫人说,"散了,就不用再捻了。"
她走下台阶,走到老夫人身边。
"老夫人。"
"你要怎么查。"
"一直查。"她说,"查到那三百万两,自己走出来为止。"
"那就查吧。"
爹,我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