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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当众亮账

三百万两

老夫人去庵里的第四天,府里出了一件事。

库房少了一样东西。

少的是一只樟木箱。

是库房最里头那一间,最里头那一只。封条上落着她爹的名字。

管库的伙计来报的时候,天刚亮。

她去了库房。

那间屋子的锁是好的,封条是好的。可箱子没了。

"这间屋的钥匙有几把。"

"两把。"管库的伙计说,"一把在小的手上,一把在太太手上。"

"太太那一把呢。"

"太太那一把,上月交回公中了。"

"交回公中,在谁手上。"

"在……在钱管事手上。"

她走出库房,站在院子里。

杨氏也来了。

"大奶奶,"杨氏说,"库房丢了东西,这是你的事。"

"是我的事。"

"我打算请全府的人来一趟。"她说,"就在正房外头的院子里。"

"说一件事。"

半个时辰后,院子里站满了人。

"今日当众,"她说,"我说一件事。"

"七个月前,我进这个府的时候,"她说,"脚上戴着罪奴的铁环。"

"我爹叫谷怀山。"她说,"户部清吏司郎中,管了二十年漕运的账。"

"三年前八月十六,我爹下狱。"她说,"八月十七,抄家。八月十八,谷家满门十四口,斩了十一个。"

"这七个月,我在这个府里算账。"她说,"我算了七个月,算出一件事。"

"我爹没有贪那三百万两。"

"她说什么?"

"三百万两不是她爹贪的?"

"那她爹为什么……"

"这本账是我爹写的。前半本记出库,后半本记入库,两半合起来,正好是一整条路。"她说,"三百万两从户部出来,没有直接往北走,它在霍家的账上过了一道手。过了这一道手,名目就换了。军饷换成了香火钱,换成了祭田的租,换成了货栈的脚钱。"

"换完以后往北走。可它没有到北边,它回到了京城。"

"这一趟走下来,账上留下了三十万两。"她说,"三年,一年十万上下。"

"这三十万两,不是被人贪了。"她说,"是过路钱。"

"三十万两分成了三十七笔出去。"她说,"这三十七笔,我算了三个多月。"

"十五笔是损耗,十四笔是折色。这两类加起来十万两,是路上撒的。"

"还有八笔,二十万两,凭空消失了。"

"为什么?"她说,"因为撒在路上的钱,谁都能捡。可这二十万两,是有人捧着走的。"

"捧着走的钱,要有路。"

"这条路,是我爹的命。"

"我爹八月十六下狱,"她说,"八月十一,他把这三只箱子寄到了霍家。"

"因为他查出来了。"她说,"他查出那三百万两不是亏空,是过路。他查出银子从霍家的账上走了一道。"

"他把查出来的东西,装进三只箱子,寄了出去。"

"寄出去的第五天,他下了狱。"

"今日库房少了一只箱子。"她说,"少的正是那三只里的一只。"

"箱子上有我爹的封条。封条上写着他的名字。"

"拿箱子的人,不是偷东西。"她说,"拿箱子的人,是要把我爹查出来的那条路,抹掉。"

"大奶奶,"杨氏说,"你这些话,有凭据吗。"

"有。"

"什么凭据。"

"三样。"她说,"一本账,一张当票,一个名字。"

"当票写的是我爹的名字,日子是景和六年八月十一。当票的背面有我爹的字:此三箱非当物,乃寄物。"

"名字是户部陕西司的一个人。三年前八月,十一条船从通州开出去,押船人的名字,十个是死人,一个是他。"

"谷穗宁。"

"在。"

"你今日说的这些话,"老夫人说,"你想清楚了没有。"

"想清楚了。"

"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我知道。"

"你这一说,"老夫人说,"明日满京城都会知道,霍家的中馈,在替一个钦犯翻案。"

"我知道。"

老夫人看了她很久,转过身,面对着院子里二百来口人。

"这串珠子,"老夫人说,"我捻了十年。"

"三年前八月,"老夫人说,"我捻着这串珠子,跪了三天,一句话没说。"

"今日我不跪了。"

老夫人把手里的佛珠往地上一撒。

那串珠子落在青砖上,断了线。

十七颗珠子滚出去,滚在青砖上,一颗一颗,滚得到处都是。

"捡起来?"老夫人说,"不必了。"

"散了好。"老夫人说,"散了,就不用再捻了。"

她走下台阶,走到老夫人身边。

"老夫人。"

"你要怎么查。"

"一直查。"她说,"查到那三百万两,自己走出来为止。"

"那就查吧。"

爹,我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