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佛堂出来,她直接去了账房。乔账房正在理册子。
"大奶奶。"
"二房的账,在哪儿。"
"二房的账,二房自己记。"
"我问的是外账。"
"大奶奶,二房的外账,不在公中。"
"我知道不在公中。"她说,"我要看。"
"二房的外账,记的是二房自己名下的庄子、铺子、当铺。"乔账房说,"这些东西不入公中,也不入祠堂。太太记了十几年,从不给人看。"
"从不给人看,那就更要看了。"她说,"一本账,不给人看的那一本,才是真账。"
当天下午,她去了佛堂。
"老夫人,我要一样东西。"
"一道令。"她说,"封二房的外账。"
"是。"
"为什么。"
"因为三百万两走过霍家的账,走了三十七笔出去。"她说,"这三十七笔,走的是府里日常的名义。二房管了十几年的外账,这三十七笔里,有几笔是从二房的账上走的,老夫人知道吗。"
"还有一件事。"她说,"八月十一,我爹付了五百两谢银,把三只箱子寄在霍家。这五百两,走的是什么名义。"
老夫人抬起头。
"法事支用。"
"是。"她说,"三年前那笔五百两,账上写的也是法事支用。"
"是。"
"那这笔钱是从哪儿出去的。"
"从二房。"她说,"三年前中馈在二房手上。公中的银子从哪儿走,二房说了算。"
"你要封,封多久。"
"封到查清为止。"
"查清什么。"
"查清这三十七笔里,有几笔是从二房走的。"她说,"查清那五百两谢银,到底有没有落到霍家手里。"
"谷穗宁。"
"在。"
"你封二房的账,杨氏会闹。"
"她会闹。"
"闹到族里,族里会说你挟私报复。"
"那我就把账摊开。"她说,"账摊开了,是挟私还是查账,人人都看得见。"
"你不怕?"
"怕。"她说,"可我不封,那三十七笔就永远查不清。"
老夫人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供桌边,从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
"拿去。"
"老夫人,这是另半副。"
"是。"老夫人说,"今日我把这半副也给你。"
"为什么。"
"因为明日我要去城外的庵里住几日。"老夫人说,"我走了,府里就是你的。"
"七日。"
"你拿着对牌去办。"老夫人说,"办完了,等我回来。"
第二日一早,她派人去请二房太太到正房。
杨氏进正房的时候,脸上还是那副样子:不急不慢,手里绞着帕子。
"大奶奶这么早传我。"
"有一件事要请太太过目。"
她把一道令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老夫人的令。"她说,"封二房外账。"
"老夫人下的令?"
"是。"
"老夫人怎么能下这种令!"杨氏的声音提起来了,"二房的账是我们的私账,祖上传下来的,连老太爷在世的时候都不问!"
"太太,"她说,"我没要你们的私账。"
"我封的是外账。"她说,"外账记的是庄子、铺子、当铺。这些东西的契,是从公中出去的。"
"三年前,二房名下多了两个庄子。"她说,"一个在通州,一个在良乡。这两个庄子的地契,是景和六年冬月办的。"
"景和六年冬月,"她说,"是我爹下狱的第三个月。"
"太太,"她说,"这两个庄子,是按市价买的吗。"
"市价的话,通州的水田,一亩八两。良乡的旱地,一亩三两。"她说,"两个庄子一共三百二十亩,按市价,一千五百二十两。"
"二房那年拿了多少银子出来。"
"我查过了。"她说,"二房那年拿了二百四十两。"
"这不可能……"
"可能。"她说,"剩下的那一千二百八十两,是从公中走的。"
杨氏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你胡说!"
"我胡说不胡说,一查就知道。"她说,"地契在官府有底册,底册上写着买价。"
杨氏忽然把手里的帕子一扔,扑到桌前,伸手就要去抓那道令。
她只是把对牌举起来,放在桌上。
她只是把那副合在一处的整副对牌,放在桌上。杨氏看着它,看了很久,手垂下来了。
这是杨氏进府十几年来,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失态。
杨氏站在正房中间,肩膀一抖一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太太,"她说,"账封了,不是抄。"
"封了以后,里头的一笔一笔都要过我的手。"她说,"过了手,我给太太一份清清楚楚的册子。"
"谷穗宁。"
"太太。"
"你封我的账,"杨氏说,"你自己小心。"
"我小心什么。"
"你小心,"杨氏说,"这府里,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怕你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