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佛堂里,站着没动。
香烧完了,烟还直着往上走,走到一半就散了。
"走过霍家的账。"她说,"那老夫人见过那笔账。"
"见过。"
"哪一年。"
"景和六年八月。"老夫人说,"我儿媳妇,就是持衡他娘,管过两个月的公中。那两个月里,账上多了一笔。"
"多少。"
"三十万两。"
她的手停在袖子里。
三十万两。
和府里三年短的那个数,一样。
"那笔三十万两,进了吗。"
"进了。"老夫人说,"进的时候是一整笔,出的时候分成了三十七笔。"
"三十七笔。"
"你也查到三十七笔了。"
她没答。她脑子里飞快地转。
三十七笔。她查了三个月的三十七笔,原来是这么来的。
"分给谁了。"
"不知道。"老夫人说,"分出去的时候,走的都是府里日常的名义:采买,修葺,节礼,炭钱。"
"那三十万两进了霍家的账,又出去了。"她说,"出去以后去了哪儿。"
"不知道。"
"老夫人不知道?"
"不知道。"老夫人说,"我只知道进,不知道出。"
"为什么只知道进。"
"因为进的时候,账上要写一笔大的。"老夫人说,"出的时候不用。出的时候是一笔一笔走的,走了三十七回,谁也不觉得多。"
她站在佛堂里,把这番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过完了,她抬起头。
"老夫人,"她说,"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说话。"
"三年前八月十六,"她说,"我爹下狱。八月十七,抄家。八月十八,满门十四口,斩了十一个。"
"我知道。"
"老夫人知道,可老夫人一句话都没说。"
"是。"
"三年。"她说,"这三年,我在浣衣局泡了两年,手上冻疮烂到骨头里。我娘死在冬天,连口棺材都没有。"
"这些老夫人都知道吗。"
"知道。"
"那为什么不说。"
老夫人转过身。
老夫人看着她,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可亮里头有一点别的东西。
"谷穗宁。"
"在。"
"你今年十九。"
"是。"
"三年前你十六。"老夫人说,"你十六那年在浣衣局,我派人去看过你一回。"
"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会知道。"老夫人说,"去看你的人回来说,那丫头蹲在井边,一句话不说,手泡在冰水里捞一件棉袍。管事的婆子喊她,喊了三遍。"
她的手在袖子里抖了一下。
"那人回来说,"老夫人说,"喊第一遍,她没应。喊第二遍,她没应。喊第三遍,她应了。"
"应了以后呢。"
"应了以后,她把手从水里拿出来,把那件棉袍拧干,晾上。"老夫人说,"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我听完这句话,"老夫人说,"就再没派人去看过你。"
"为什么。"
"因为我怕看多了,你会认出来。"
"你认出来了,人家也就认出来了。"老夫人说,"谷怀山的女儿没死,还活着,在浣衣局。这个话只要传出半个字,你活不过三天。"
"那老夫人为什么又让我进了霍家。"
"因为浣衣局关不住你了。"老夫人说,"你十六那年把棉袍晾上,我就知道关不住了。"
"再关下去,你会自己跑。"老夫人说,"跑了就是逃奴。逃奴抓回来,打死,不用报官。"
"所以三年前那桩婚事……"
"是我点的头。"
"不是持衡点的名?"
"是他点的名。"老夫人说,"可点头的是我。"
"你要问为什么不说,"老夫人说,"我答你:说了,你活不到今天。"
"可我活到了今天。"
"那是因为我没说。"
"老夫人,"她说,"还有一件事我要问。"
"你问。"
"我爹。"
老夫人的手停住了。
"我爹死了吗。"
佛堂里静了很久。
老夫人把那十七颗珠子一颗一颗捻过去,捻到头,又从头捻。
"持衡跟你说过一句话。"老夫人说。
"他说我爹没死。"
"他怎么知道的。"
"他说押送的狱卒还活着。"
"老夫人,"她说,"我爹到底死没死。"
老夫人的眼睛看着她。
"我不知道。"
"老夫人不知道?"
"不知道。"老夫人说,"我只知道,景和六年八月十七那天,谷家斩了十一个人。"
"十一个。"
"可谷家满门是十四口。"
"十四口,斩了十一个。"老夫人说,"还剩三口。"
"哪三口。"
"一个是你。"老夫人说,"一个是你娘,死在冬天。"
"还有一个呢。"
老夫人没答。
老夫人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珠子。
"还有一个,"老夫人说,"名册上没有名字。"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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