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她去了佛堂。
老夫人已经在里头了。还是那个蒲团,还是那串十七颗的珠子。
她进去,没跪,站着。
"老夫人。"
"嗯。"
"珠子我打开了。"
老夫人捻珠子的手停了一下。
"看见了。"
"看见了。"
"看见什么。"
"一张当票。"她说,"景和六年八月十一,我爹当樟木箱三只,纹银五百两,霍记。"
老夫人没说话。
"背面还有我爹的字。"她说,"他说那三只箱子不是当物,是寄物。五百两不是当银,是谢银。"
老夫人还是没说话。
"还有最后一句。"她说,"若我女来,以此票为凭。"
佛堂里静了。
老夫人把手里的珠子一颗一颗捻过去,捻完了,又从头捻。
"你爹是个细致人。"老夫人说。
"是。"
"他连一张当票的背面都不肯空着。"
"他不肯空着,"她说,"是因为他怕没人看得懂。"
"你说什么。"
"我说我爹怕没人看得懂。"她说,"一张当票,谁看了都以为是他把箱子当了换钱。他把话写在背面,就是怕将来有人只看到正面。"
"写给我看的。"她说,"他知道这府里迟早有人会打开那三只箱子。"
老夫人转过身。
老夫人看着她。
老夫人七十来岁,头发全白,梳得一丝不乱。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谷穗宁。"
"在。"
"我爹是冤枉的。"她说。
老夫人没答。
"你爹下狱那天,"老夫人说,"我在哪儿,你知道吗。"
"不知道。"
"我在通州。"
她愣住了。
"老夫人去通州做什么。"
"我去接人。"老夫人说,"你爹八月十一派人来,说有三只箱子要寄。我八月十三去的通州,八月十四见的面。"
"见的是我爹?"
"见的是你爹身边的人。"老夫人说,"你爹自己没来。"
"为什么没来。"
"因为他不敢来。"老夫人说,"八月十二那天,户部已经有人在查他的账了。他要是离开京城,罪名就坐实了。"
"那三只箱子,老夫人见了?"
"见了。"
"箱子里是什么。"
"我不知道。"
"老夫人没打开?"
"没有。"老夫人说,"你爹在当票背面写了八个字。"
"哪八个。"
"此箱不开,谷氏不亡。"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老夫人就信了?"
"我信了。"老夫人说,"不是信他,是信这八个字。一个人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就不是托付,是托孤。"
佛堂里静了。
"三只箱子进了库房,"老夫人说,"最里头那间,我自己上的锁。"
"锁了三年。"
"锁了三年。"
"那八月十六呢。"她说,"八月十六我爹下狱,老夫人在哪儿。"
"我在佛堂。"
"跪了多久。"
"三天。"
她看着老夫人。
"跪了三天,老夫人一句话都没说。"
"没有。"
"抄家那天呢。"
"抄家那天,"老夫人说,"我去了谷家。"
她的手僵住了。
"老夫人去了?"
"去了。"老夫人说,"我去晚了。等我到的时候,门上贴了封条。"
"老夫人去做什么。"
"去找一个人。"
"找谁。"
老夫人没答。
老夫人转过身,重新面对观音像。
"我找的是你。"老夫人说,"你那年十四。"
她半天说不出话。
"我没找着。"老夫人说,"浣衣局的名册上,没有你的名字。我问了三天,人人都说不知道。"
"后来呢。"
"后来我就不找了。"
"为什么不找了。"
老夫人没答。
老夫人抬起手,把珠子一颗一颗捻过去。
捻到第十七颗,手指停住。
"因为找不着,比找着了要好。"老夫人说,"我找着你了,全京城就知道霍家在找谷怀山的女儿。"
"知道了会怎么样。"
"知道了,"老夫人说,"你就活不到今天。"
她的手在袖子里抖了一下。
"老夫人,"她说,"我一直以为,府里没有人知道我是谁。"
"府里没人知道。"老夫人说,"庙里的人知道。"
"哪个庙。"
"城南那座。"老夫人说,"三年前你在浣衣局,冻得手上生疮。我托人送过两回炭。"
她愣住了。
她想起浣衣局的井边,那两年冬天,确实有一回,有人往柴房门口放了两筐炭。
管事的婆子说是庙里施的。
她当时蹲在井边哭,哭完去抱了炭。
"那炭是老夫人送的。"
"是我送的。"
她站在佛堂里,很久没说话。
香已经烧完了。
老夫人转过身。
老夫人的眼睛看着她,看了很久。
"没有。"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
可她听见了。
"老夫人怎么知道。"
"因为那三百万两,"老夫人说,"走过我霍家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