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曹丕在许都住到了第七日，终于递了迁都的折子。

折子写得客气，说什么“许都地狭，宫室年久，邺城高阔，先王经营多年，可为万世基业”，请刘协“巡幸邺城，以安天下之心”。话说得漂亮，可谁都明白——曹操刚死，曹丕根基在邺城，把天子挪到自己眼皮底下，他才睡得着觉。

刘协在嘉德殿召群臣议了两日。太尉杨彪按着前几日与刘协商定的路子，当殿提出“许都乃光武中兴之地，龙脉所在，不可轻迁”。太史令跟着卜了一卦，说是“迁都则天象有异，不利社稷”。两下里一唱一和，把曹丕的折子堵了回去。

曹丕面上没说什么，可吴质第二日便找上了门。

“陛下，”吴质立在偏殿，笑容可掬，“魏王说，迁都之事既朝中意见不一，可暂缓。只是魏王此番入许，见许都屯田颇有成效，想请陛下允准一事——魏王欲在许都周边划出千亩屯田，由魏王府派人与许都屯田官共管。收成所得，七成归许都，三成归魏王府。陛下以为如何？”

杨月亮在帷幕后头听着，心里咯噔一下。

曹丕这招比迁都还狠。名义上是“共管屯田”，实际上是往许都周边钉钉子。一旦千亩屯田归了魏王府的人管，曹丕就能在许都城外安插自己的属官、兵丁、粮仓，到那时候，许都还是许都吗？

刘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魏王有心了。只是许都屯田乃朝廷旧制，骤然划出千亩归魏王府共管，恐屯田官们不服。这样吧——朕先召屯田官们问一问，若多数愿意，朕便准了。”

吴质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到底还是躬身退下了。

当晚密道里，刘协把白日的事跟杨月亮说了。杨月亮靠在榻上，五个月的肚子圆鼓鼓地顶着薄衫，手里攥着一把空间里新摘的葡萄，一颗一颗往嘴里送。

“曹丕急了。”她含含糊糊地道，“迁都堵回去，他就换了个法子。千亩屯田共管——他派什么人管？派来的必是魏王府的属官，到了许都城外，不归许都令管，不归屯田官管，只听曹丕的。到时候出了事，陛下连问都问不着。”

“朕知道。”刘协在榻边坐下，伸手从她手里顺了两颗葡萄，“所以朕不能准。”

“也不能明着拒。”杨月亮把葡萄盘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吴质问起来，陛下就说屯田官们不愿。可屯田官里有一半是曹操旧部，未必都听陛下的。”

两人对坐想了半晌，杨月亮忽然把葡萄盘一搁。

“陛下，臣妾想到个法子。”

“说。”

“曹丕要千亩屯田，给他。但不能给他许都周边的田。”杨月亮从袖中摸出空间舆图，就着烛火指给他看，“许都往东六十里，有一片荒地，叫白马坡。地势高，灌不上水，荒了好些年。陛下把这片地划给曹丕，让他去开垦。他若真有心屯田，自己去费力气开荒。他若不去——天下人看着呢，魏王说要屯田，划了地又不种，丢的是他自己的脸。”

刘协盯着舆图上那片空白的荒地，眼睛慢慢亮起来：“白马坡……朕记得，那地方下面全是砂石，挖不出水。”

“可臣妾的空间里，灵脉图上有条支脉正好从白马坡底下过。”杨月亮用手指在图上轻轻一划，“曹丕若真去开荒，挖到砂石层，自然知难而退。他若不去，白白占着千亩荒地，什么都捞不着。而陛下——陛下得了一千亩不占许都周边的闲地，换曹丕一个‘体恤朝廷、自请开荒’的好名声。他得了面子，陛下得了里子。”

刘协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月亮，你这颗脑袋里，到底装了多少弯弯绕？”

“装了陛下。”她偏头躲开他的手，笑着把葡萄盘又挪了回来。

第二日，刘协在嘉德殿召见吴质，把白马坡的地图摊在案上，一脸诚恳：“魏王既有屯田之心，朕岂能不成全。白马坡千亩荒地，划归魏王府开垦。若开垦有成，许都百姓必感魏王恩德。”

吴质看着那地图上高高标着的“白马坡”三个字，嘴角抽了抽。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砂石地，寸草难生。可天子金口玉言把地划了，他总不能当面说“魏王不要荒地只要好田”。

曹丕收到回信后，据说把茶盏摔了一只。可摔完了，折子还是得捏着鼻子认了——天子给他地，他自己不要，传出去便是“魏王嫌地不好”，这话好说不好听。

屯田的事按下不表，杨月亮这边却有更要紧的事。

她趁着曹丕和吴质在许都周边转悠的空档，让赵七从书坊调了五个靠得住的抄书人，用运书的马车拉着，悄悄出了许都东门，往白马坡方向去了。五个人带了纸笔尺绳，在白马坡周围的村郭里走了一圈，专找上了年纪的老农问话——哪块地浇不上水、哪年种过什么、哪片坡上长草长得旺。

问了三天，赵七回来禀报：“东家，白马坡底下确实是砂石。可坡南边靠河那一溜，土还成。曹丕的人若去开荒，多半会挑坡南开。坡北全是石头，他们碰都不会碰。”

杨月亮在偏殿的纸上画了一幅简图，把坡南坡北标清楚，然后叫赵七把图送去御田，给刘协看。

刘协看了图，笑了：“坡北全是石头，可朕的灵脉支脉，偏偏就在坡北底下？”

“在坡北。”杨月亮点头，“臣妾在空间里反复看了好几遍。灵脉从许都东郊御田底下往东走，过了白马坡北边才断。曹丕的人占了坡南，坡北的石头地没人要。等他们开了坡南的荒，陛下就在坡北悄悄试种玉米——灵脉浇出来的玉米，长在石头缝里都活。”

刘协把图折好收进袖中，半晌没说话。再开口时，声音沉了几分：“月亮，你如今身子重了，这些事让赵七去跑。你歇着。”

“臣妾歇着呢。”

“歇着还画图？”他伸手把她手边的笔抽走，“从明日起，画图的事让周秀才做。他字好，画出来比你的清楚。”

杨月亮撇了撇嘴，到底没再争。

可她夜里躺在密道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刘协被她翻腾醒了，迷迷糊糊地伸手按住她的腰：“又怎么了？”

“臣妾在想——白马坡的事办完，曹丕肯定还有后招。他这人，不达目的不罢休。”

刘协闭着眼，声音懒懒的：“让他出招。他出得越多，破绽越多。朕如今手里有粮、有地、有书坊。他出一招，朕挡一招。挡着挡着，他爹留下的那点家底，就给他折腾光了。”

杨月亮在黑暗中睁着眼，想了想，忽然道：“陛下，臣妾还想到一件事。”

“说。”

“白马坡那边，等曹丕的人撤了，陛下不光种玉米。臣妾空间里有土豆和红薯的种，那两样东西耐旱耐贫，石头缝里都能长。坡北的砂石地种玉米未必好，种土豆和红薯正合适。”

刘协睁开眼，在幽暗中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月亮。”

“嗯？”

“朕有时候觉得，你比曹操还会打仗。”

“臣妾又不上战场。”

“你不上战场，可你在敌人的地里撒种子。”他的声音闷在她肩头，带着一点困意，“等曹丕反应过来，朕的土豆已经在他马脚底下生根了。”

杨月亮被他这个说法逗笑了，笑着笑着自己也困了，缩在他怀里合上眼。

密道外，许都的七月夜风里已经带了一丝秋意。曹丕住在驿馆里，据说这几天脸色不太好，吴质进进出出好几趟，幕僚们聚在屋里商量到深夜。而东郊御田里，最后一茬玉米秆已经被割了，晒在田里等着打捆。地翻过来，露出了底下黑油油的泥土。再过半个月，就该种秋土豆了。

而在白马坡北边的石头地里，赵七带着两个禁卫趁着夜色去了一趟，在乱石缝里挖了三个浅坑，埋下了三颗土豆种。坑边上做了记号，旁人路过只当是野兔子刨的洞，谁也没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