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八月末，白马坡北边那片乱石地里，赵七刨出了第一窝土豆。

说是刨，其实只用脚在石缝间踹了两下。土本来就浅，底下砂石多，一窝土豆挤挤挨挨地长在石头缝里，皮薄得透亮，最大的一个有拳头大，小的也有鸡蛋大。赵七蹲在地上一个一个捡，捡完了数了数，一窝九个。

“东家。”他捧着九个土豆回许都时，脸上难得带了笑，“坡北那三窝，一共二十七颗，一颗没烂。南边曹丕的人开了二百亩荒地，种下去的粟米出了不到三成苗，都黄了。”

杨月亮坐在偏殿里，七个月的身孕压得她只能半靠在榻上。她接过土豆看了看，皮色淡黄，芽眼浅，个头匀称。空间里《农政全书》写着，土豆最忌连作，一窝种下去，收了之后那块地要换种别的，不然容易得病。她把土豆搁在案上，问赵七：“曹丕的人在坡南，现在什么动静？”

“还在撑着。吴质去了两趟，让屯田官多浇水。可白马坡南边那条河，汛期一过就干了半截，灌不上。”赵七顿了顿，“听说曹丕发了一通火，把吴质骂了一顿，说‘让你挑地你挑了个什么破烂地方’。”

杨月亮噗嗤笑了一声。

当晚刘协回来，看见案上摆着九个土豆，拿起来端详了半晌。

“这东西，就是你说的土豆？”

“嗯。陛下别看它不起眼，一亩地能收两三千斤。耐旱耐贫，坡上石头缝里都能长。小麦一亩收三石就算好年景，土豆一亩顶小麦十倍。”

刘协将土豆在手里掂了掂，忽然道：“这东西怎么吃？”

杨月亮一愣。她前世吃过无数土豆，煎炒烹炸炖煮烤，可从没自己生过火做过。空间里的食谱倒是有，可她如今七个月的身子，站久了腰酸，实在不想动。

“臣妾教陛下煮。”

刘协挑眉：“你教朕？”

“臣妾动嘴，陛下动手。”她笑得眼弯弯的。

于是堂堂天子在密道的小厨房里，蹲在灶前，按杨月亮的口令把土豆洗净、去皮、切块，扔进锅里加水煮。杨月亮坐在旁边的小几上指挥：“水没过土豆两指，大火烧开，转小火焖两刻钟，筷子能戳透就熟了。”

刘协手忙脚乱地添柴拨火，脸上蹭了一道黑灰。煮到一半，锅里咕嘟咕嘟冒泡，土豆的香气混着水汽漫出来，他蹲在灶前闻了闻，咽了口唾沫。

“闻着挺香。”

“臣妾说的是煮，臣妾可没说是煮着吃。”

刘协转头看她：“什么意思？”

杨月亮从袖中摸出一小罐空间里取的蜂蜜，又指了指案上：“把煮熟的土豆捞出来，用勺子压成泥，拌上蜂蜜，陛下尝尝。”

刘协照做了。蒸熟的土豆压成泥后绵软细腻，拌上蜂蜜，入口甜糯得不像话。刘协吃了一口，没说话，又吃了一口。杨月亮坐在旁边看着他，见他嘴角弯了弯，又弯了弯，吃到第三口时忽然放下勺子。

“月亮。”

“嗯？”

“这东西，明年在许都种满一百亩。”

“臣妾说过，一亩收两三千斤，一百亩就是二十万斤。”

刘协端起碗又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道：“先给宫中留两千斤。剩下的，许都百姓一人分十斤。”

杨月亮算了算，点头：“够分。”

土豆的事定下来后，刘协第二日在嘉德殿召见了许都屯田官。他没提白马坡的事，只让宫人端上一碗碗蜂蜜拌土豆泥，请诸人品尝。

“此为异域新粮，朕在御田试种有成。明年开春，各屯田所按亩数领种，种一亩土豆，朝廷补一石粟。收成之后，朝廷收三成，屯田所留七成。”

殿中屯田官们尝了土豆泥，面面相觑。有人问：“陛下，此物种在何处？若是好田，屯田所没有闲地——”

“种在白马坡。”刘协面不改色，“坡北那片乱石地，朕让人试种过，能活。坡南曹魏王的人已经开了荒，坡北归朝廷。各屯田所若有余力，可领坡北的地去种。”

屯田官们一听是白马坡，先是皱眉，又听说有补贴，再想想那土豆泥的味道，到底有人动了心。一个姓刘的屯田官站起来：“陛下，臣愿领十亩试种。”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散朝时，坡北那三百来亩乱石地，被七八个屯田官分了个干净。

杨月亮在偏殿听到消息时，正捧着半个西瓜，用勺子挖着吃。她听赵七说完，把西瓜往案上一搁，笑道：“陛下这招比我狠。臣妾只想着悄悄种，陛下直接让屯田官们去分地。分到地的，来年收成好了，自然感激陛下。收成不好，也是他们自己愿意领的，怨不着陛下。”

刘协坐在案后批奏章，头也没抬：“朕跟你学的。”

“陛下又赖臣妾。”

“赖你怎样？”他搁笔抬头看她，嘴角弯着，“朕如今赖上你了，赖一辈子。”

杨月亮舀了一勺西瓜递到他嘴边。刘协就着她的手吃了，又低头批奏章。殿外的蝉早就不叫了，换上了蟋蟀的唧唧声。宫人进来换了一回烛火，刘协批完最后一卷，抬头看见杨月亮靠在榻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勺子，碗里的西瓜汁顺着勺柄滴到了衣襟上。

他起身走过去，把勺子从她手里抽出来，拿帕子把衣襟上的西瓜汁擦了。杨月亮睡得沉，被他摆弄也没醒，只是翻了个身，手无意识地往小腹上一搭。七个月的肚子圆得像个西瓜，隔着薄衫能看见里面那小家伙在动。刘协把手覆上去，感受着掌心下微弱的踢动。

“禾。”他低声道，“再等等。等你出来，爹给你煮土豆泥。”

禾踹了他一脚。

刘协笑着收回手，替她盖好薄毯，自己躺到外侧合上眼。

九月初，许都下了第一场秋雨。

白马坡南边曹丕开的那二百亩荒地，粟米还没抽穗就黄了秆，一场雨过后全倒了。吴质灰头土脸地来辞行，说魏王政务繁忙，许都屯田之事暂且搁置，待来年再议。

刘协在嘉德殿温言抚慰了几句，赏了吴质一匹锦缎、两坛好酒，亲自送到殿门口。

“吴公回去告诉魏王，”刘协立在殿阶上，笑得温和，“白马坡的地朕给魏王留着。明年想种了，随时来取。”

吴质笑得比哭还难看，连连拱手退下了。

人走之后，刘协回到偏殿，关上门，靠着门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杨月亮坐在榻上，捧着一碗蜂蜜土豆泥，看他这副模样，笑得差点把碗扣了。

“陛下，吴质走的时候那脸色——”

“像吞了只蛤蟆。”刘协走过来，从她碗里挖了一勺土豆泥塞进嘴里，“朕看着痛快。”

“曹丕不会算了的。”

“朕知道。”刘协在她旁边坐下，声音缓下来，“可今日痛快，先痛快了再说。明日的事，明日再想。”

杨月亮偏头靠在他肩上，把碗搁在膝头。两人分着吃了那碗土豆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窗外的秋雨打在梧桐叶上，沙沙地响。

密道深处，空间石碑背面的灵脉图上，白马坡那处光点已经亮透了。赵七埋下的三窝土豆收了二十七颗，种下去的土豆在灵脉上方长得比别处都快。明年开春，这些土豆会扩种到三百亩。三百亩之后，是千亩。

而在许都皇宫的偏殿里，杨月亮摸着隆起的肚子，忽然道：“陛下，臣妾想给禾取个大名。”

刘协偏头看她：“叫什么？”

“刘稷。”她在他肩头蹭了蹭，“后稷的稷。教民稼穑的那个后稷。”

刘协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她搂紧了。

“好。”他说，“就叫刘稷。”1